韓序站在旁邊,低頭看平板。電梯裡很安靜,牆面是銀灰色的,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林野看了一眼那排暗著的負層標識。
負三。
負五。
負七。
負九。
韓序察覺到他的視線,沒抬頭。
「負三,檔案區。」
「負五,封存區。」
「負七,訓練區。」
「負九,靈井區。」
他說得很平,像在介紹食堂在哪。
林野問:「沒有負一負二嗎?」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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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不寫?」
「你權限不夠。」
林野停了兩秒。
行。
電梯都搞鄙視鏈。
韓序終於抬頭看他一眼。
「別亂按。」
林野把手收回來。
「我看起來像這麼不靠譜的人?」
韓序沒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電梯停在負三。
門打開,一股冷氣撲出來。
不是空調那種冷,是混著舊紙、消毒水和金屬櫃味道的冷。
走廊很寬,燈光偏白。兩側全是封閉檔案室,門上沒有名字,只有一串編號。
偶爾有人抱著文件夾快步走過,見到韓序會點一下頭,目光落到林野身上時,又很快收回。
不多看。
也不多問。
這裡的人好像都練過一種本事。
看見怪事,當沒看見。
韓序帶林野往左走。
「先做清殘記錄。」
「大廳檢測到你身上有青山靈氣殘留,必須登記。」
林野跟著他進了一間小房間。
房間裡有一張椅子,一台檢測儀,還有一個透明玻璃櫃。
柜子里放著幾隻密封瓶,瓶身貼著標籤。
青山土樣。
暗渠水樣。
主祭室灰渣。
林野腳步停了一下。
那些東西明明被裝在小瓶子裡,卻像還帶著青山地下的冷意。
一個戴眼鏡的女工作人員坐在桌後,頭也沒抬。
「姓名。」
韓序替他答:「林野。」
女工作人員抬眼看了一下。
「青山那個?」
林野坐下。
「如果沒有第二個青山,應該是我。」
她拿起筆,在表格上寫了幾行。
「聽見過什麼?」
林野看向韓序。
林野沉默片刻。
「圭離山。」
女工作人員筆尖停了一下。
「還有嗎?」
「夜不守墓。」
「還有?」
「生人入局。」
房間裡安靜了半秒。
女工作人員把這幾句寫進表格,表情沒什麼變化。
「聽見這些話的時候,有沒有頭痛、耳鳴、流鼻血、幻視?」
林野想了想。
「耳朵脹。」
「程度?」
「像有人往耳朵里塞了一把濕土。」
女工作人員終於抬起頭。
「形容挺具體。」
林野說:「現場體驗感強。」
女工作人員沒笑。
她把一隻小型檢測儀扣到林野耳側。
儀器貼上來的瞬間,林野又聽見了一點聲音。
很短。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用指甲刮石頭。
滋啦。
滋啦。
林野的手指一下扣住椅子邊緣。
女工作人員按下儀器側面的按鈕。
嗡的一聲低響。
那聲音斷了。
林野緩了一口氣。
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女工作人員看著屏幕。
「青山殘響還附在聽覺通道上,不算污染,但很深。」
韓序問:「要隔離嗎?」
「不用。」
女工作人員取下檢測儀。
「做清殘記錄。三天內不要靠近高濃度靈氣區,也不要強行去聽青山殘響。」
林野抬眼。
「強行聽會怎麼樣?」
女工作人員把檢測儀收進箱子裡。
「輕一點,頭痛耳鳴。」
「嚴重一點,殘響會和你自己的聽覺混在一起。到時候你聽見的東西是真是假,我們也分不清。」
林野沒再問。
這就夠了。
他現在還沒學會控制這雙耳朵。
女工作人員把一張黃色記錄單塞進文件袋。
「好了。」
「帶他去錄權限。」
韓序點頭。
林野起身時,又看了一眼玻璃櫃裡的幾隻瓶子。
主祭室灰渣那隻瓶子邊緣,似乎有一圈極淡的黑痕。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韓序說過。
不要盯太久。
兩人沿著走廊繼續往裡走。
負三檔案區比林野想像中大。
長廊一條接一條,門禁一道接一道。每過一扇門,都要刷韓序的證件。
到第三道門時,黑色手環震了一下。
韓序看了一眼。
「你的臨時權限錄入了。」
林野低頭。
手環上亮起一行小字:
B3臨時通行。
有效期:二十四小時。
林野問:「過期會怎麼樣?」
「門打不開。」
「人會被鎖裡面嗎?」
「你要是二十四小時還沒出來,問題就不是門了。」
林野閉嘴。
這裡的人說話都挺省字。
但每個字都不怎麼吉利。
檔案錄入室在走廊盡頭。
門打開,裡面有一整面屏幕牆。
屏幕上跳著文件編號、地圖坐標和紅色標記。
林野剛進去,就聽見有人喊:
「青城押送線覆核報告出來了!」
房間裡幾個人同時停下手裡的動作。
屏幕牆右側彈出一條紅色提示。
青城臨時轉運車隊異常。
二號、三號押送車脫離原路線。
重點目標脫押。
林野腳步頓住。
工作人員快速敲鍵盤。
「確認目標。」
「蘇聽瀾。」
「陳燼。」
「白鳶。」
「邢山河。」
「另有兩名摸金線人員失蹤。」
房間裡的氣壓一下低了。
林野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蘇聽瀾。
邢山河。
他們被救走了。
韓序皺了下眉。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疑似空間類能力干擾。
現場殘留銅鏽味。
路線異常摺疊。
韓序低聲道:「折路。」
林野看向他。
「什麼?」
「燭陰會的人。」
韓序沒有多解釋,只盯著屏幕。
林野沉默了幾秒。
「七處押送,也能被劫?」
「能。」
韓序沒有找藉口。
「所以你現在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七處多安全。」
他轉頭看向林野。
「是因為外面更不安全。」
這話扎得很實在。
林野沒法反駁。
屏幕上,青山相關檔案被迅速調出。
林野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林野。
青山公墓夜班保安。
特殊感知能力疑似。
風險評估:乙上。
建議:納入觀察,限制單獨行動,暫緩接觸高危封存物。
韓序讓工作人員給他錄指紋、虹膜、聲紋和臨時住處。
流程很快。
沒有人問他累不累。
也沒人問他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大家都像一台上滿發條的機器。
錄聲紋時,工作人員讓他說一句固定內容。
「請念:我已知曉異常接觸風險,並自願接受管理。」
林野看著那句話,沉默了一下。
自願。
這兩個字在這裡顯得格外有藝術加工。
他最後還是念了。
機器通過。
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張臨時門禁卡。
「拿好。丟了要寫情況說明。」
林野接過卡。
手續辦完,韓序帶他離開檔案錄入室。
走廊里比剛才更忙。
青城押送線出事的消息像一枚釘子,把整個負三層都敲醒了。
有人抱著檔案箱快步穿過。
有人壓低聲音打電話。
有人在屏幕前標註路線異常點。
林野聽見幾個詞從不同方向飄過來。
折路能力者。
銅釘。
路線重疊。
目標回收。
歸島可能性上升。
歸島。
林野記住了這個詞。
韓序注意到他的反應。
「聽見關鍵詞可以記,但別亂問。」
林野看著他。
「你們這裡說話都這麼反人類嗎?」
韓序說:「習慣就好。」
「我要是習慣不了呢?」
「那就慢慢習慣。」
說話間,兩人走到電梯廳。
韓序刷卡,帶他下到負五外圍。
「只看外圈,不進核心區。」
電梯門打開後,林野看見一條更冷的走廊。
牆壁兩側全是厚重金屬門,每扇門上都有編號和紅色封條。
不遠處,一台貨運電梯打開。
兩個工作人員推著一隻銀白色封存箱出來。
箱子四角扣著黑色鎖扣,表面貼著黃底紅字標籤。
B5-317。
低危靈器殘件。
勿聽。
勿視。
勿觸。
林野只掃了一眼,就移開目光。
可箱子裡忽然響了一下。
叮。
很輕。
像一枚小鈴鐺被碰了一下。
兩個推箱子的工作人員同時停住。
韓序一步擋到林野前面。
「別看。」
林野已經沒看了。
但他聽見了。
叮。
第二聲。
這一次,鈴聲後面跟著一句細細的聲音。
「開門。」
聲音像個小孩,又像老人,軟軟的,帶著一點哄人的意味。
「開門呀。」
林野喉嚨動了一下。
韓序聲音壓低。
「林野。」
林野閉上眼。
那聲音停了一下。
隨後又響起。
「我知道你聽得見。」
林野後背一點點繃緊。
韓序盯著他。
「重複我的話。」
「我不回應。」
林野壓著聲音。
「我不回應。」
鈴聲戛然而止。
封存箱表面的紅色提示燈慢慢暗下去。
兩個工作人員同時鬆了口氣。
其中一個看了林野一眼。
「新人?」
韓序道:「剛到。」
那人點點頭。
「耳朵挺靈。」
另一個工作人員把封存箱推遠了些。
「離這玩意遠點。它最喜歡新人。」
林野看著封存箱被推進轉運通道。
他沒有追問。
七處這個「低危」,和普通人的低危,大概不是一個物種。
韓序沒讓他在負五久留,帶他重新進電梯。
這次電梯停在負七。
門打開一條縫。
外面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砰。
砰。
像有人用鐵錘砸在厚木板上。
還有人喊:
「退後!」
「別硬頂!」
「控不住就按停!」
林野往外看了一眼。
只看見一截訓練場外廊,牆上掛著防護服和破損的護臂。
一個年輕男人扶著牆出來,嘴角有血,被旁邊工作人員罵了一句。
「讓你停你不停,顯著你了?」
年輕男人喘著氣。
「差一點就過了。」
「差一點你就進醫療室了。」
電梯門很快合上。
韓序說:「負七訓練區。」
林野問:「以後我也來這?」
「會。」
「能請假嗎?」
「能。」
林野剛鬆一口氣。
韓序補了一句:「醫療請假。」
林野沉默了。
這單位真是把路都堵得明明白白。
電梯沒有再往下。
可就在門合上的幾秒後,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黑色手環震動。
林野低頭。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異常波動提示。
下一秒,負九那枚原本暗著的標識,自己亮了一下。
很短。
一下就滅了。
林野耳邊忽然聽見了水聲。
很深。
很沉。
像一口井在地下翻身。
水聲里混著很多說不清的低語。
他沒聽清內容。
只聽見最後兩個字,像從地底很遠的地方浮上來。
「醒了。」
林野猛地抬頭。
韓序的手已經按在電梯控制屏上。
他刷權限,連續輸入兩道指令。
電梯很快恢復正常。
韓序回頭看他。
「聽見什麼?」
林野喉結動了動。
「水聲。」
韓序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明顯。
但林野看見了。
韓序沉默兩秒,說:
「那是負九。」
「帝都一號靈井。」
林野低頭看著手環。
屏幕上的異常提示已經消失,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那陣水聲還壓在他耳朵里。
很輕。
很遠。
又像一直都在。
韓序收起證件。
「今天的報到流程結束後,你會見一個人。」
林野問:「誰?」
「沈硯。」
電梯重新上行。
韓序看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聲音壓低了一點。
「他會告訴你,現在世界的真實情況,以及為什麼七處把現在這個階段,叫靈氣回潮期。」
林野站在電梯裡,手腕上的黑色手環還有一點餘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