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停回負三時,林野耳邊的水聲還沒完全散。
那聲音很輕,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地板,從很深的井底往上冒。
韓序先走出去,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一直想負九。」
林野按了按耳朵,跟上去。
「很難不想。」
韓序沒接話,帶他穿過兩道門禁,往檔案區更深處走。
最終,韓序停在一間簡報室門口。
門牌上只有一串編號。
B3-019。
韓序刷卡,門開了。
裡面燈光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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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長桌,一面屏幕牆,幾把椅子。
沈硯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份紙質檔案。
他看起來和青城那晚差不多,襯衫袖口挽著,眼下有一點淡青色,像也沒怎麼睡。
看見林野進來,他沒有寒暄。
「聽見負九了?」
林野坐下。
「聽見一點水聲。」
沈硯抬眼。
「還有呢?」
林野沉默片刻。
「醒了。」
簡報室里安靜下來。
韓序站在門邊,沒有說話。
沈硯把手裡的檔案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詞,最近出現過不止一次。」
他拿起遙控器。
屏幕亮起。
第一份檔案彈出來。
照片是一口老井,井口被水泥封死,周圍拉著警戒線。
沈硯說:「十年前,江南某鎮,古井夜間冒白霧。附近居民連續夢見同一座水下城,醒來後能畫出類似的城門。」
屏幕切到第二張。
一柄斷劍躺在特製箱裡,鏽得幾乎看不出形狀。
「六年前,西北舊戰場挖出殘劍。接觸者出現幻聽和攻擊傾向,其中一人反覆說,兵醒了。」
第三張照片,是一座山村祖祠。
牌位倒了一地,樑柱上有燒黑的痕跡。
「三年前,南方山村祖祠木牌無火自燃,周邊動物集體狂躁。現場留下記錄,林醒獸動。」
沈硯放下遙控器。
「這些案子,以前很少。」
「少到二三十年年未必出一件。」
「現在不一樣。」
屏幕上出現一張全國地圖。
紅點從沿海到西北,從山地到江河,一點點亮起來。
青城也在其中。
黑槐嶺的位置上,紅點正在閃。
林野看著那張圖,沒說話。
沈硯道:「青山玄圭,黑槐嶺異動,帝都一號靈井波動,最近都在加快。」
「七處內部把這個階段叫靈氣回潮期。」
沈硯繼續道:「你可以理解成,某種原本沉下去的東西,正在重新往上浮。」
林野問:「靈氣復甦?」
「民間小說這麼叫,也不算錯。」
沈硯看著屏幕上的紅點。
「不過現實里沒那麼爽。沒有開局御劍飛行,也沒有人人築基。」
「大多數時候,是古井冒霧,野獸發狂,古物失控,人失蹤。」
林野看著地圖。
「青山只是其中一個?」
「對。」
「玄圭呢?」
沈硯換了一張圖。
屏幕上出現玄圭殘片的照片,旁邊是青山地下墓結構圖。
「玄圭是靈器。」
「準確說,是聚靈類靈器殘片。」
「它在青山地下待得太久,把那片地下環境浸成了異常點。所以你能在青山聽見死人聊天,也能在地下聽見殘聲。」
林野抬頭。
「我的能力是玄圭給的?」
「不完全是。」
沈硯說:「玄圭像信號塔。」
「你像接收器。」
「信號塔沒了,普通人還是聽不見。你不一樣。換個地方,遇到足夠強的信號,你還是能聽見。」
這話把林野心裡最後一點僥倖按滅了。
他原本還想過,玄圭被拿走,青山安靜了,自己是不是也能安靜。
現在看來,不是。
只是頻道換了。
沈硯把屏幕切回全國地圖。
「所以七處需要你。」
林野看著他。
「需要我聽那些儀器抓不到的東西?」
「對。」
沈硯回答得很直接。
「但你現在分不清哪些聲音有用,哪些只是殘響,哪些會誤導你。」
「所以你接下來要訓練。」
林野問:「訓練什麼?」
「先學會控制。」
沈硯頓了頓。
「至少別被聲音牽著走。」
林野點了點頭。
這話他聽懂了。
現在這雙耳朵像一扇沒鎖的門,什麼風都能灌進來。
沈硯拿起另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
封面是青山地下墓。
林野沒有立刻打開。
沈硯說:「青山那邊,你應該有想問的。」
林野抬眼。
「趙叔和樂樂呢?」
「已經進入保護名單。」
沈硯回答很快。
「趙守山暫時以協助調查名義轉移,趙樂樂那邊會安排普通理由,不影響生活和上學。」
林野鬆了一口氣。
這口氣很輕。
但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確實挪開了一點。
「青山公墓呢?」
「封控還會持續,七處會分批清理,不會讓普通人靠近。」
沈硯看著他。
「但我要提前告訴你,青山不會恢復成以前那樣。」
林野低頭看著檔案封面。
以前那樣?
夜班亭,趙叔的搪瓷杯,老李頭和老周吵架,趙老太太操心兒子,魏老闆吹牛,陳校長講古。
那些聲音好像還在。
又好像已經跟著玄圭一起沉下去了。
簡報室外有人敲門。
韓序開門接過一份新報告,遞給沈硯。
沈硯掃了一眼。
「青城押送線初步覆核。」
林野看向他。
沈硯沒有避開,直接把報告放到桌上。
「蘇聽瀾、陳燼、白鳶、邢山河,都被救走了。」
「折路能力者參與,現場有銅釘殘留。」
「對方很熟悉我們的轉運節點。」
林野問:「消息漏了?」
沈硯看了他一眼。
「不排除可能。」
他翻過一頁。
「也可能是他們提前盯住了唯一必經之路。」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他們救走邢山河,不是講義氣。」
林野點頭。
「盜墓。」
「對。」
沈硯說:「燭陰會不只需要異能者,也需要懂墓、懂路、懂黑市運輸的人。」
林野看著屏幕上的紅點。
「他們搶靈器,是為了什麼?」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燈調暗一點。
屏幕上出現兩列資料。
左邊是燭陰會截獲資料。
右邊是七處封存記錄。
「你應該也想問,我們和他們有什麼區別。」
林野確實想問。
青山地下,賴長清要玄圭。
七處也要玄圭。
賴長清收靈器。
七處也收靈器。
如果區別只是證件顏色不一樣,那這事就太荒唐了。
沈硯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區別不在於收不收。」
「區別在於拿來幹什麼。」
他點開左邊資料。
屏幕上出現幾張模糊照片。
黑色祭台。
殘破玉器。
跪在地上的人影。
還有一張照片裡,有人的皮膚表面浮著淡淡灰紋,眼睛亮得異常。
沈硯說:「燭陰會收靈器,是為了聚靈、修煉、搶先獲得力量。」
「他們相信靈氣回潮速度會越來越快,普通社會秩序遲早崩壞。」
「所以他們要在全面復甦前,把自己變成新秩序里最強的那批人。」
林野問:「他們難道想要長生不老?」
「是其中一個目標。」
「還有權力。」
沈硯說:「以及定義未來的資格。」
這句話比「統治世界」聽起來更冷。
也更像真的。
沈硯又點開右邊資料。
屏幕上出現一排封存編號。
「七處也收靈器。」
「為了封存危險,阻止擴散,避免普通人接觸。」
「也為了培養能對抗異常的人。」
「我們不裝清高。」
「七處也用靈器。」
「但至少有一點,我們不會讓普通人的世界被這些東西碾碎。」
林野看著屏幕,沒有馬上說話。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七處不是在處理一座墓。
七處是在試著壓住一個正在往上翻的世界。
而壓的結果可想而知。
沈硯把一份文件推給他。
「你的基礎訓練明天開始。」
「今天先休息,下午做第二輪評估,晚上補一次簡報。」
林野問:「我現在反悔呢?」
「可以。」
沈硯語氣很平。
「七處會給你安排普通保護住所,限制行動,定期監測。」
「燭陰會那邊如果找你,我們會盡力救。」
林野聽懂了。
可以反悔。
但反悔不等於能回到以前。
門已經打開了。
看見門裡有什麼的人,就算轉身,也會被門裡的東西記住。
他把文件接過來。
「我接受訓練。」
沈硯點頭,沒有多說。
他抽出最後一份檔案。
「說完靈氣回潮期,接下來該說他們了。」
屏幕暗了一下。
再亮起時,上面出現一個標記。
黑底。
中間是一隻細長的豎瞳。
豎瞳邊緣像燭火,又像某種蛇類的眼睛。
林野看著那個標記,後背不自覺繃緊。
沈硯道:「青山地下那批人,屬於這個組織。」
林野說:「這就是燭陰會?」
沈硯點頭。
「賴長清只是執行人。」
「再往上,還有更深的層級。」
他點開一頁。
屏幕上出現幾行字。
成立時間:不明。
核心成員:不明。
總部位置:不明。
已知行動目標:靈器收集、修煉者培養。
林野看著最後一行。
修煉者培養。
沈硯關掉屏幕。
簡報室里只剩那隻豎瞳的殘影還留在林野眼底。
「他們不是單純盜墓。」
沈硯說。
「也不是為了賣古董發財。」
「他們是在等一個時代回來。」
林野沒有接話。
這一次,他耳邊沒有青山殘聲,也沒有負九水聲。
可他像聽見了更遠的東西。
那東西藏在地圖紅點、封存檔案、失控靈器和燭陰會的豎瞳後面,正在一點點往上浮。
沈硯重新打開燈。
「明天上午九點。」
「燭陰會專題簡報。」
「聽完以後,你會知道,賴長清為什麼一定要帶走玄圭。」
「也會知道,他們為什麼遲早會來找你。」
林野抬頭。
「遲早?」
沈硯把檔案合上。
「林野,你能力特殊,對他們來說,就像是一個尋找靈器的人形探測器。」
簡報室里安靜下來。
桌上的豎瞳標記被燈光照得發暗。
像一隻眼睛,還沒有徹底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