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豎瞳,在林野腦子裡留了一夜。
七處給他安排的臨時宿舍在地上三樓。
房間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檯燈,窗外能看見園區裡的老松樹。
沒有死人說話。
沒有地下殘聲。
可林野還是沒睡踏實。
他一閉眼,就會想起屏幕上的紅點,想起青山後坡的泥水,想起賴長清抱著玄圭消失前的背影。
還有沈硯最後那句話。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野又坐回了B3-019簡報室。
桌上的水換過一杯。
屏幕也換了新的界面。
但那隻豎瞳還在。
黑底,細長,邊緣像一圈燒起來的火。
韓序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平板。
沈硯晚了兩分鐘進來,手上多了一個黑色文件夾。
他把文件夾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下。
「今天講燭陰會。」
「講我們知道的。」
他停了一下。
「也講我們不知道的。」
林野沒接話。
沈硯打開文件夾。
屏幕亮起,一段夜視視頻開始播放。
畫面很糊。
地點像是某個偏遠村子的後山。樹影晃得厲害,地上有幾處墳包,墳前立著舊碑。
幾個黑衣人蹲在墳邊,不是在挖,而是在擺東西。
一枚破玉璧。
幾根銅釘。
還有一隻像羅盤的小盤子。
很快,墳地里冒起白霧。
其中一個黑衣人拿出儀器,對著霧氣測了半分鐘,隨後才示意旁邊的人動手。
林野看著屏幕。
「他們在盜墓。」
「對。」
沈硯說:「普通盜墓賊找墓、開洞、拿東西、走人。」
「燭陰會會先測靈氣,有用的帶走,沒用的毀掉。」
視頻里,一個黑衣人把玉璧收進箱子。
另一個人往墓碑底部塞了什麼。
幾秒後,畫面震了一下。
墳前那塊碑從中間裂開。
韓序站在門邊,低聲道:「三年前的案子。附近六戶人家連續一周做同一個夢。」
林野問:「夢到什麼?」
沈硯切出報告。
「夢到自己被埋在土裡。」
簡報室里安靜了半秒。
沈硯關掉視頻。
「所以,別把他們當成普通盜墓團伙。」
「他們懂墓。」
「也懂靈器。」
「更麻煩的是,他們比很多人更早知道靈氣回潮。」
沈硯點開第二份檔案。
賴長清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照片上的賴長清比林野見過的年輕一些,穿著深色唐裝,站在一處舊祠堂門口,身邊圍著幾個像村幹部的人。
下面是檔案信息。
姓名:賴長清。
真實年齡:不明。
身份偽裝:風水師、算命先生。
已知活動時間:至少二十年以上。
涉及異常地點:青山地下墓、白河舊祠、南嶺遷墳案、洛北古井案。
林野盯著那幾行字。
「他這種層次的,也只是執行人?」
沈硯道:「能把玄圭從青山帶出去,他當然很強。」
「但從七處掌握的資料看,他顯然不是決策層。」
林野沉默下來。
青山地下墓里,賴長清差點把所有人拖死。
七處、邢山河、蘇聽瀾,全都被他算在局裡。
這樣的人,在燭陰會裡還不是最上面的。
這個結論不怎麼讓人安心。
沈硯切到下一份資料。
屏幕上出現一段音頻波形。
「這是青山後坡封控期間,七處截獲的一段短通訊。」
音頻開始播放。
雜音很重。
先是一陣風聲,然後是一個男人壓低的聲音。
「去老碼頭。」
「聞人恆在等你。」
音頻結束。
林野抬頭。
「聞人恆是誰?」
沈硯點開資料。
屏幕上出現一張模糊照片。
像是港口監控截取的。
夜裡,一個穿長風衣的男人站在碼頭邊,臉拍得不清,只有側影。
姓名:聞人恆。
身份:燭陰會東南線、外海線負責人之一。
關聯事項:靈器轉運、海上通道、黑市渠道、異常物品交易。
備註:參與多起靈器跨區轉移案。
沈硯說:「聞人恆不是會長。」
「他是一條線的負責人。」
「東南線、外海線、靈器轉運、地下交易渠道,都可能和他有關。」
林野看著那張模糊照片。
「賴長清把玄圭送出青山,下一站就是他?」
「很可能。」
「那會長呢?」
沈硯沒有馬上回答。
屏幕上出現三張照片。
第一張是黑白老照片,像是某個舊碼頭,人群很亂,角落裡有個穿長衫的男人,只露了半張側臉。
第二張是二十多年前的海外監控截圖,一個灰白衣服的男人從酒店大堂經過,身後跟著幾個人。
第三張更模糊,像是遠距離拍到的一艘船,甲板上站著一個身影。
三張都不清楚。
可林野看久了,心裡還是慢慢發沉。
那幾個影子,輪廓太像了。
沈硯說:「我們無法確認他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但每次類似身影出現,燭陰會都會完成一次重要靈器轉移。」
「七處懷疑,燭陰會內部有一個長期穩定的靈氣核心。」
林野問:「長期是多久?」
「至少幾十年。」
林野看著屏幕。
「只是幾十年?」
沈硯看了他一眼。
「目前證據只能寫幾十年。」
林野聽懂了。
七處可能懷疑更多。
但懷疑不能寫進正式結論。
沈硯關掉照片,只留下那個豎瞳標記。
「你先記住一點。」
「賴長清是執行層。」
「聞人恆是負責人之一。」
「再往上,還有人。」
「那個人,七處還沒摸到底。」
屏幕切出一張曲線圖。
普通區域的靈氣波動很低,像貼著地面爬。
青山地下墓附近,曲線明顯抬高。
黑槐嶺那條線正在上升。
還有幾處未標名字的地點,曲線更穩定,像被人為壓住,又一點點抬高。
沈硯指著那幾處。
「這些是疑似燭陰會據點。」
「他們不是在等靈氣自然復甦。」
「他們在用靈器製造局部高靈氣環境。」
「這樣一來,他們的人就能提前適應,提前修煉,提前獲得力量。」
林野看著那些曲線。
「搶跑。」
「對。」
沈硯道:「而且他們搶了很久。」
「七處起步晚,信息不完整,很多時候只能被動追。」
這句話沈硯說得很平。
沒有遮掩。
林野反而更能感覺到壓力。
七處不是萬能的。
甚至在很多地方,七處還落後一步。
林野沉默片刻。
沈硯把資料合上。
「今天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嚇你。」
林野抬頭。
沈硯道:「是為了讓你知道,訓練不是走流程。」
「你現在沒有外勤經驗,沒有戰鬥能力,沒有裝備適配,也沒有小隊配合。」
「真把你丟進危險區域,你恐怕撐不過半天。」
林野沒有反駁。
青山地下墓里,他能活下來,有運氣,有別人替他擋,也有賴長清當時更想要玄圭。
沈硯從文件夾底部抽出最後一份資料。
封面乾淨,只有一行字。
第二外勤預備組。
林野看著那幾個字。
「這是什麼?」
「你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沈硯把資料推到他面前。
「你不是正式外勤。」
「但你不能只待在保護住所里等人來抓。」
「七處會給你訓練、裝備和隊友。」
林野翻開資料。
第一頁是隊伍編號。
七處帝都本部。
第二外勤預備組。
隊長:程放。
成員:許眠。
成員:唐梔。
成員:秦照。
臨時編入:林野。
林野的目光在「臨時編入」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往後翻。
四張證件照依次出現。
第一個男人三十歲上下,短髮,眉骨很硬,眼神像壓著一塊鐵。
程放。
能力標註:鐵骨。
第二張照片是個年輕女孩,臉色很白,眼神有點躲鏡頭。
許眠。
能力標註:影探。
第三張是個扎馬尾的女生,二十出頭,手指上纏著幾圈細細的白線。
唐梔。
能力標註:牽絲。
第四張是個年輕男人,眼神冷,嘴唇很薄,像不太愛說話。
秦照。
能力標註:燼火。
這些詞看著不像崗位說明。
更像一支隊伍的戰鬥配置。
沈硯說:「從今天開始,你歸二組訓練。」
林野問:「他們知道我要去?」
「知道。」
「歡迎嗎?」
沈硯停了一下。
「這個不歸我管。」
韓序看了一眼平板。
「程放到了。」
沈硯點頭。
「讓他進來。」
簡報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很穩。
韓序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黑色訓練服的男人。
短髮,肩寬,站姿很直,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膚上有幾道舊傷。
他看了一眼韓序,又看向沈硯。
「沈組。」
男人走進簡報室,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不冷。
也不熱。
像在看一件剛送到訓練場,還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裝備。
沈硯介紹道:「程放,第九外勤預備組隊長。」
又看向程放。
「林野,特別協作員,靈聽能力。」
程放沒有立刻伸手。
他盯著林野看了兩秒。
「體測做了嗎?」
沈硯道:「還沒。」
「基礎格鬥?」
「沒有。」
「槍械?」
「沒有。」
「外勤經驗?」
沈硯停了停。
「青山地下墓。」
程放皺了一下眉。
「那不叫外勤經驗。」
他終於看向林野,聲音不高,卻很硬。
「那叫活著出來了。」
簡報室里安靜下來。
林野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得沒錯。
程放把資料夾在手裡,轉身往外走。
「十分鐘後,負七訓練區。」
走到門口,他又停了一下。
「遲到一分鐘,今天不用練。」
林野問:「練什麼?」
程放回頭。
「先看看你有多不能打。」
門被帶上。
韓序站在旁邊,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場面。
沈硯把二組資料推近一點。
「歡迎加入七處。」
林野低頭看著資料第一頁。
第二外勤預備組。
第五人。
他忽然覺得,七處的工資,確實不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