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林野站在負七訓練區門口。
他很快發現，帝都這地方不但沒有夜班費，還不一定給人留命。
負七和負三完全不一樣。
負三是檔案、屏幕和冷光。
負七則像是超大號健身房。
林野刷開門禁，走了進去。
門一開，聲音瞬間撲過來。
訓練區很大。
一側是環形跑道，中間是器械區，另一邊有攀爬牆、負重架、障礙通道和醫療點。
牆上掛著防護服、頭盔、護臂、繩索和應急包。
地面擦得很乾淨，但靠近障礙區的位置，還是能看見幾道淡淡的痕跡。
牆上貼著一行黑字。
只要練不死，就往死里練。
林野看著那句話，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訓練場中央，程放已經在等他。
黑色訓練服，短髮，肩背挺直。
旁邊還有三個人。
一個女生坐在長椅上，手裡抱著一本資料，頭髮扎得很低，臉色有點白。林野看過去時，她很快低下頭，像和陌生人對視會扣生命值。
但她腳邊的影子不太對。
訓練場頂燈很亮，所有人的影子都規規矩矩往一個方向倒，只有她的影子縮在椅子下面，邊緣輕輕動了一下，像不太想出來。
程放說：「許眠，偵查位，影探。」
許眠抬頭，小聲說：「你好。」
聲音輕得像怕打擾空氣。
另一個女生坐在墊子邊纏手指。
二十出頭，扎著馬尾，手指上有幾道細小舊傷，白色護帶繞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見林野，先笑了一下。
「新來的？林野是吧？」
林野點頭。
她抬了抬手。
「唐梔，輔助位，牽絲。」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別緊張，程隊一般不吃人。」
靠牆的位置還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手上帶著黑色手套，身形偏瘦，臉色冷，眼神也冷。
訓練場不算冷，但他站的那一塊地面，看起來像比別處暗一點。
唐梔側頭介紹：「秦照，輸出位，燼火。」
秦照抬眼看向林野。
「靈聽？」
林野點頭。
秦照語氣淡淡：「聽起來不抗揍。」
這話挺扎心。
但林野沒反駁。
他昨晚沒睡好，又剛聽完一堆燭陰會資料，整個人像被塞進洗衣機甩了一夜。和眼前這幾個人一比，他更像誤入軍訓現場的倒霉大學生。
程放翻開手裡的記錄。
「林野。」
「到。」
林野下意識應了一聲。
程放看了他一眼。
「體測，空白。」
「格鬥，空白。」
「槍械，空白。」
「外勤記錄，青山地下墓。」
他停了停。
「我昨天說過，那不叫外勤經驗。」
林野點頭。
「那叫活著出來了。」
程放把資料合上。
「記住這句話。」
「外勤不能靠運氣。」
他走到白板前，寫下兩個字。
體能。
林野看著那兩個字，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七處訓練多少會和異能有關。
結果第一課，非常樸素。
樸素得讓人想當場辭職。
程放敲了敲白板。
「很多人對異能者有誤解。」
「覺得有異能，身體就一定強。」
「實際上，大部分異能者身體素質和普通人差不多，有些還更差。」
他看向許眠。
「偵查位，本體被抓住一樣會死。」
許眠默默把資料抱緊了一點。
程放又看向唐梔。
「輔助位，手斷了，線也沒了。」
唐梔舉手：「程隊，可以不用舉例得這麼貼臉。」
程放沒理她，看向秦照。
「輸出位，受傷了，火也點不起來。」
秦照沒說話。
最後，程放看向林野。
「感知位問題更明顯。」
「你聽得再准，跑不動，照樣死。」
訓練場裡安靜下來。
程放聲音不高，卻一句比一句硬。
「七處外勤第一條，不是打勝仗。」
「是活著回來。」
他把計時器扔給唐梔。
「今天先摸底。」
「所有數據進訓練計劃。」
唐梔接住計時器，沖林野小聲說：「歡迎來到外勤預備組，主打一個先認清自己，再懷疑人生。」
林野低頭放下資料。
「這企業文化挺特別。」
程放看過來。
兩個人同時安靜。
第一項，跑步。
沿著訓練區環形跑道跑十圈。
程放說得很隨意。
「先看心肺。」
林野剛開始覺得還行。
一圈下來，呼吸正常。
兩圈下來，腿有點沉。
第三圈時，肺像灌進了刀子，每次吸氣都颳得疼。
第四圈，他開始明顯掉隊。
許眠看著瘦弱，跑起來卻很穩。步子不大，呼吸也輕，但節奏幾乎沒亂。
唐梔邊跑邊調整護帶，還能偶爾回頭看他一眼。
秦照臉色也不算好，但一直咬著節奏，沒有掉出隊形。
程放就更不像人。
他跑在最外側，呼吸都沒怎麼變。
林野追不上。
不是不想追。
是真的追不上。
第六圈的時候，他喉嚨里已經有鐵鏽味。
第七圈，腿開始發軟。
第八圈還沒跑完，黑色手環震了一下。
上面跳出一行小字。
心率過高。
程放站在終點線旁，按停計時器。
「停。」
林野撐著膝蓋停下來，汗順著下巴往地上滴。
程放看了眼平板數據。
「心率過高。」
「呼吸節奏亂。」
「耐力差。」
「不合格。」
林野彎著腰，沒說話。
他不是不想接一句。
是沒力氣。
唐梔把水遞過來。
「別一次灌太多。」
林野點頭，喝了一小口。
水進喉嚨，冷得他胃裡一縮。
還沒緩過來，程放已經走到負重架旁。
「第二項，負重移動。」
林野抬起頭。
程放拿起一套外勤基礎裝備。
防護背心、應急包、封存袋、繩索、手電、通訊器，還有一隻看起來不大的金屬箱。
「十公斤。」
林野沉默了一下。
十公斤，這是要他命啊。
程放把裝備遞給他。
「外勤不可能空手跑。」
「你要帶裝備，有時候還要帶隊友。」
林野把背包背上。
肩膀瞬間沉下去，剛才跑完還發酸的腿立刻開始抗議。
障礙不複雜。
矮牆，平衡木，低矮通道，碎石模擬區，最後是拖拽假人。
林野走到矮牆前，第一下沒翻過去。
背包往後墜，他重心一偏，差點摔下來。
第二次上去，手臂發酸，肩膀被勒得生疼。
過平衡木時，他腳步晃了一下。
唐梔指間有一道細白的線閃了一瞬，又很快收回去。
程放看見了。
「別幫他。」
唐梔攤手。
「知道。」
林野咬著牙過了平衡木，又鑽進低矮通道。
背包卡住了。
他往前挪，卡住。
往後退，也卡住。
訓練區安靜了一瞬。
秦照站在外面，淡淡道：「像被欄杆卡住的貓。」
唐梔沒忍住笑出聲。
林野趴在通道里，閉了閉眼。
「謝謝，有畫面了。」
程放走過來，蹲下。
「自己調整。」
林野呼吸發沉，慢慢把肩膀壓低，側過身體，一點點挪出來。
出來的時候，訓練服蹭了一層灰。
最後一項是拖拽假人。
假人和真人差不多重，穿著防護服，躺在地上像一袋徹底擺爛的水泥。
林野抓住假人肩帶，往後拖。
第一下，沒拖動。
第二下，拖出來半米。
第三下，手臂開始抖。
汗滴進眼睛裡，刺得發疼。
程放站在旁邊。
「外勤現場，傷員不會自己變輕。」
林野咬牙拖了幾米，最後手一松，假人砰一聲落回地上。
他整個人也跟著彎下去，手撐在膝蓋上，喘得胸口發疼。
程放看了眼數據。
「力量太差。」
「負重後協調性下降明顯。」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冷了些。
「青山那種地方，如果再塌一次，你現在這個體能，別人得放棄裝備來拖你。」
林野手指收緊。
這話不好聽。
但是真的。
前面那麼多次，他能跑出來，不是因為他身體多強。
有小滿護著。
有蘇聽瀾拖延。
也有賴長清更想要玄圭。
他活下來了。
但不是靠自己硬活下來的。
唐梔把水又遞過來。
「程隊說話難聽，但一般都是真的。」
林野接過水，聲音發啞。
「看出來了。」
第三項，攀爬。
林野站在攀爬牆下，抬頭看了一眼。
不算特別高。
但他剛跑完，又背完負重，手臂已經開始發酸。
程放說：「不計時，爬上去，再下來。」
林野點頭。
他抓住岩點往上爬。
前半段還行。
到中段，手臂開始發抖。
他試圖換腳，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墜了一截。
安全繩猛地繃緊，把他吊在半空。
唐梔指尖一動，一根細白牽絲貼著牆面掠過去，穩了他一下。
這次程放沒說她。
林野懸在半空，低頭看了一眼。
唐梔仰頭看他。
「別亂蹬，越蹬姿勢越丑。」
林野喘著氣，手心全是汗。
「我現在主要是保命，不考慮美觀。」
唐梔笑了一下。
角落裡，許眠忽然小聲說：「手別抓太死。」
林野看向她。
許眠立刻把資料舉高了一點，像要把自己擋住。
「會更快脫力。」
林野點了一下頭。
他放鬆手指，調整了一下呼吸，又往上爬了幾步。
最後還是沒能爬到頂。
程放沒罵，只讓他下來。
「上肢力量不足。」
「核心差。」
「緊張時消耗過快。」
林野站在地上，腿還在輕微發抖。
他已經不想問下一項是什麼了。
但程放顯然不會因為他不想，就體貼地結束。
第四項，反應躲避。
機器從不同角度彈出軟質擊打棍，訓練低頭、側移、後撤。
不致命。
但疼。
第一下打在林野肩膀上。
第二下打中小腿。
第三下，他明明看見了，身體卻慢了半拍，被結結實實抽在後背。
啪的一聲。
唐梔在旁邊聽著都替他疼。
秦照看了一會兒，評價很短。
「反應慢。」
唐梔接了一句：「也可能是腦子反應了，身體沒跟上。」
林野撐著牆，額頭全是汗。
他沒說話。
因為這句也是真的。
程放關掉機器。
「休息三分鐘。」
林野靠在牆邊，慢慢滑坐下去。
訓練場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遠處有人負重跑步。
有人在練習拖拽。
有人被教官訓得抬不起頭。
這裡沒有古墓。
沒有死人聊天。
只有心跳、呼吸、肌肉發酸，還有身體被一點點掏空的真實感。
三分鐘後，程放看了一眼平板。
「最後一組。」
唐梔都愣了一下。
「程隊，他今天第一天。」
程放說：「我知道。」
許眠小聲說：「他的心率還沒完全降下來。」
程放看著林野。
「能不能繼續，你自己說。」
林野撐著牆站起來。
腿有點軟。
他沒有逞強說沒事，也沒有立刻認輸。
他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手環。
心率還高。
胸口也發悶。
但他很清楚，程放不是要把他練廢。
程放是在讓他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
林野抬頭。
「再試一組。」
程放看了他兩秒。
「短沖。」
「二十米折返，兩次。」
他原本說的是三次。
現在改成了兩次。
林野聽出來了，沒有多說。
哨聲響起。
他衝出去。
第一趟還算穩。
第二趟轉身時，腿明顯一軟。
跑到一半，訓練場的聲音忽然遠了。
腳步聲、哨聲、唐梔的喊聲，都像隔了一層水。
黑色手環瘋狂震動。
林野看見前方的線，卻覺得那條線越來越遠。
他咬牙往前邁了一步。
下一秒，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了下去。
手撐住地面。
沒撐穩。
視線往下沉。
唐梔的聲音一下拔高。
「程隊，他要暈了！」
程放跑到林野旁邊，手指按在他頸側。
林野想說自己沒事。
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眼前一點點黑下去。
……
林野再睜眼時，鼻尖先聞到一股消毒水味。
頭頂是白色燈板。
手腕上的黑色手環還在，旁邊多貼了幾個監測片。
唐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醒了醒了。」
林野偏過頭，看見她坐在旁邊椅子上，手裡還拿著一瓶葡萄糖水。
「恭喜你，成為二組第一個入組當天就被抬進醫療室的人。」
林野喉嚨發乾。
「有獎勵嗎？」
唐梔把水遞給他。
「有。」
「什麼？」
「程隊親自給你做訓練計劃。」
林野閉了閉眼。
這獎勵聽起來像判刑。
醫療床另一邊，程放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份新列印的體測報告。
秦照靠在門邊，沒什麼表情。
許眠站在最遠的角落，手裡抱著資料，小聲說：「醫生說是過度疲勞，加上低血糖和睡眠不足。」
程放看著林野。
「今天到這。」
林野剛鬆一口氣。
程放把報告放到床邊。
「明天繼續。」
林野慢慢轉頭，看著那份報告。
上面一排紅色標記。
心肺耐力，不合格。
上肢力量，不合格。
負重移動，不合格。
撤離能力，不合格。
反應躲避，不合格。
林野看了幾秒，聲音有點啞。
「挺全面。」
程放道：「確實。」
唐梔在旁邊沒憋住，笑了一聲。
程放又把另一張安排表放下。
「這是你接下來兩周的基礎訓練計劃。」
「上午體能。」
「下午外勤常識。」
「晚上恢復訓練和體徵複查。」
林野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安排表。
每一行都像在對他說：別掙扎了，你很菜。
程放語氣平穩。
「在你能背十公斤裝備連續移動、獨立完成撤離動作之前，不出外勤。」
林野抬眼看他。
程放把筆遞給他。
「簽字。」
林野看著那份訓練計劃，過了幾秒，接過筆。
簽下名字時，他手還有點發抖。
紙頁最上方寫著：
第二外勤預備組臨時成員基礎訓練表。
姓名：林野。
周期：十四天。
備註：重點提升體能短板，暫緩高危外勤接觸。
林野盯著「暫緩」兩個字看了一會兒。
這是保護。
也是否定。
更是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