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放把筆拿走,順手把報告夾進文件夾里。
「今天回去休息。」
林野躺在醫療床上,聲音還有點啞。
「明天繼續?」
「繼續。」
程放回答得沒有一點猶豫。
林野閉了閉眼。
果然。
唐梔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葡萄糖水,忍著笑說:「你現在表情特別像剛上岸,又被通知再游兩圈的狗。」
林野轉頭看她。
「謝謝,畫面更絕望了。」
秦照靠在門口,冷冷補了一句:「至少狗會游泳。」
唐梔直接笑出了聲。
許眠站在角落,抱著資料,小聲說:「醫生說他現在最好不要被刺激。」
秦照看了她一眼。
許眠立刻低頭,假裝自己剛才沒說話。
程放沒參與閒聊。
他把訓練表放到床頭柜上,語氣還是很平。
「今天只是摸底,不是為了讓你難堪。」
林野睜開眼。
程放看著他。
「你現在出外勤,會拖隊伍。」
「遇到燭陰會的人,會死得很快。」
話很難聽。
但林野沒反駁。
程放繼續道:「你可以不喜歡七處,不喜歡訓練,不喜歡被安排。」
「但你現在被盯上了。」
「想活,就得練。」
醫療室里安靜下來。
唐梔收了笑。
秦照也沒再補刀。
林野看著頭頂白色燈板。
燈光刺得眼睛有點酸。
過了很久,他才說:「知道了。」
程放點頭。
「半小時後回宿舍。」
說完,他轉身出去。
秦照跟著走了。
許眠慢了一步,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你今天不是最差的。」
林野偏頭看她。
許眠聲音很小:「只是二組最早暈的。」
她說完,耳朵先紅了,抱著資料快步走了。
唐梔笑得肩膀都在抖。
林野躺在床上,嘆了口氣。
「你們二組安慰人,一直這麼講究層層遞進嗎?」
唐梔把葡萄糖水塞到他手裡。
「習慣就好。我們這兒主打一個真實。」
半小時後,韓序過來接人。
他手裡拿著林野的私人手機,還有一部七處發的加密手機。
「私人手機做過安全檢查,能用。」
韓序把手機遞給他。
「通訊會留痕。不該說的,別說。」
林野接過手機。
屏幕亮起的一瞬間,幾十條未讀消息跳了出來。
大部分來自青城。
有趙叔發來的。
有顧家那邊的號碼。
還有幾個未接電話。
林野看著那些紅點,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明明才過去沒多久。
卻像隔了一輩子。
以前他最怕未讀消息。
房租。
催款。
面試失敗通知。
現在倒好。
古墓、七處、燭陰會、靈氣回潮、異能小隊,一樣比一樣離譜。
他的世界升級得太猛,連個緩衝條都沒給。
韓序看了他一眼。
「能走嗎?」
「能。」
林野撐著床站起來。
腿還是軟的。
唐梔在旁邊說:「慢點。你現在這個狀態,很容易走著走著就跪下磕一個。」
林野扶著床沿緩了兩秒。
「謝謝提醒,防不勝防。」
負七訓練區的聲音被門隔在後面,電梯一路上升,數字一層層跳回地面。
等門打開,外面的光透進來,林野反而有點不適應。
七處地上這棟樓看起來還是普通單位。
走廊舊,牆皮有些地方微微發黃,窗台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植。
有人抱著文件走過,手裡還端著一杯豆漿。
如果不是腕上的手環還在發涼,林野差點以為自己只是來參加了一個離譜到家的入職培訓。
韓序把他送到宿舍門口。
「今天別亂跑。」
「我這個狀態,能亂跑嗎。」
他推門進去,關上門。
房間裡一下安靜下來。
一張床。
一張桌。
一盞檯燈。
窗外是帝都灰白色的天,遠處有幾棵老松樹,被風吹得輕輕晃。
沒有青山。
沒有夜班亭。
沒有趙叔的搪瓷杯。
也沒有那些一到夜裡就吵得沒完的死人。
林野坐到桌邊,打開私人手機。
第一條,是趙守山發來的。
字打得很慢,標點也有些亂。
小林,我和樂樂都安排好了,你別惦記。樂樂說下次見你,要請你吃冰淇淋。叔雖然沒啥文化,不知道你到底在忙啥,但叔知道你幫了我們。謝謝你。以後不管你在哪,別逞強,平安最重要。
林野看了很久。
趙叔沒問青山怎麼了。
沒問玄圭是什麼。
也沒問他去了哪裡。
他只是說,謝謝你,別逞強。
這比追問更讓人心裡發酸。
林野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句:
趙叔,照顧好樂樂。等我回青城,請你們吃飯。
發送出去後,他盯著屏幕停了幾秒。
以前他總覺得青山公墓只是個臨時落腳點。
工資高,活陰間,但也不是不能忍。
等撿漏賺夠錢,他就走。
最好出國找個小地方躺著。
海邊,陽光,椰子水。
沒有老闆,沒有催款,沒有破事。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願望樸素得像新手村任務。
第二條消息來自寧枝。
她頭像換了。
以前像是隨手拍的一張街景,現在換成了新聞大樓的外牆。
林野點開。
我入職新單位了,跑社會新聞,終於不用再被人當臨時工使喚。青山那件事,謝謝你。雖然很多東西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但我知道你沒騙我。林野,好好活著。以後我要是真寫出大稿子,給你留個匿名鳴謝。
林野笑了一下。
寧記者還是寧記者。
連感謝都像在寫稿子,尾巴上還掛著一點不肯服輸的勁兒。
他回:
新工作順利。匿名鳴謝就免了,我怕出名。
寧枝很快回了一個翻白眼的小貓表情。
後面跟著一句:
知道,你最想低調暴富。
林野看著「低調暴富」四個字,怔了一下。
這原本還真是他的目標。
撿漏。
暴富。
最好悄悄地賺,悄悄地走,誰也別發現。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事情變了味?
舊貨街後面是古董造假。
古董造假後面牽出豪門舊帳。
豪門舊帳又連上青山墓地。
再往後,是摸金校尉、古墓、賴長清、玄圭、七處、燭陰會。
一件比一件離譜。
偏偏每一件又都環環相扣。
像一串被拉出來的鐵鏈,第一環在舊貨攤上,最後一環拖進了一個正在靈氣復甦的世界。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小滿。
她發的是語音。
林野點開。
小滿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還是那副冷冷淡淡又有點欠的語氣。
「老闆讓我問你死沒死。」
「我說你命硬,暫時應該死不了。」
「對了,你欠我的夜宵還沒還,別想賴帳。」
語音結束。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野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胸口卻慢慢沉下來。
小滿還能這樣說話,說明青城那邊至少表面上還穩。
顧晚棠還在處理顧家的事。
舊貨街還在開門。
趙叔和樂樂被安置。
寧枝去了新工作。
那些人都在往原來的生活里退。
只有他,被推到了另一條路上。
他打字回小滿:
活著,帳也記著。
小滿秒回:
那就行,別死外面,不然我很難報銷。
林野盯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緊接著,顧晚棠的消息進來了。
不是語音。
是一段文字。
青城這邊我會處理,你不用分心。有些事你不方便說,我也不會問。但我大概明白,你現在走的那條路,普通人幫不上太多忙。
林野看著這段話,手指停在屏幕邊緣。
顧晚棠太聰明了。
聰明到她不需要知道全部,也能猜到一部分。
她沒有追問。
也沒有說「我幫你」。
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不是錢、人脈和商業手段能碰的。
第二條消息很快進來。
林野,保重。有空回來看看,顧家的門始終給你留著。
缺錢可以直接和我說,不用不好意思。你這人別的本事不少,裝窮和硬撐尤其擅長。
林野看著那句「顧家的門始終給你留著」,心裡有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自己和顧晚棠之間更多是合作。
她有顧家的局。
他有青山聽來的線索。
他們一起拆過局,也一起踩過坑。
可到現在,她說的是:回來看看。
不是談生意。
不是談合作。
是回來。
手機又震。
顧晚棠發來第三條。
還有,陸知夏也在帝都。她雖然冷冰冰的,但人靠譜,也有背景。你們離得近,可以多聯繫。
當然,只是工作需要。
別想多。
林野盯著最後三個字,沉默了兩秒。
然後慢慢笑了。
他回:
顧總,借錢這個選項我記住了。
對面很快回:
重點是保重,不是借錢。
他回:
明白,少說話,多活命。
顧晚棠回了一個句號。
林野看著那個句號,覺得挺顧晚棠。
冷靜。
克制。
但不冷漠。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老松樹,枝葉輕輕晃。
林野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說實話,他不想待在七處。
真的不想。
這裡吃飯要刷卡,進門要刷權限,連行動都要報備。
可他也清楚,他現在沒得選。
燭陰會已經盯上了他。
他要是現在離開七處,可能還沒走出帝都,就會被人裝進車裡帶走。
或者更乾脆一點,直接被處理掉。
林野看向桌上的訓練表。
心肺耐力,不合格。
上肢力量,不合格。
負重移動,不合格。
撤離能力,不合格。
反應躲避,不合格。
每一個「不合格」都刺眼。
他以前想變有錢,是因為窮怕了。
現在他第一次這麼明確地想變強。
不是為了當英雄。
也不是為了拯救世界。
他沒那麼高尚。
他只是想活著。
想在下一次危險來的時候,不用等別人拖他走。
想在燭陰會再盯上他的時候,不是只能被帶走,或者被殺掉。
想讓趙叔、寧枝、顧晚棠、小滿這些被他牽連過的人,至少別再因為他出事。
他不想被程放練到眼前發黑。
但他必須練。
因為弱就是沒選擇權。
這個道理,他以前在窮的時候懂過一次。
現在,又用另一種方式懂了一次。
林野拿起筆。
手還有點酸。
他把訓練表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處很乾淨。
他低頭,在上面寫了四個字。
先活下來。
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直到手環輕輕震了一下。
加密手機亮起。
韓序發來一條通知。
明日上午九點,第二外勤預備組外勤常識課。
地點:B7-204。
備註:禁止空腹參加。
林野看著最後一行,沉默了幾秒。
感覺這條是專門為他加上去的。
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訓練表上的四個字。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來。
帝都沒有青山夜裡的死人聊天。
可林野知道,從這一夜開始,他再也回不去那個只想撿漏暴富的夜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