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野老老實實吃了早飯。
豆漿，雞蛋，兩個包子。
他甚至還多拿了一根油條。
不是胃口突然變好。
是韓序昨晚那條通知最後寫著：禁止空腹參加。
凡是七處特意提醒的，背後大概率都有血淚案例。
上午九點，林野準時到了B7-204。
這次不是訓練場。
房間不大，牆面灰白，燈光很冷。
中間放著一張金屬桌。
桌上擺著一個銀灰色盒子。
盒子旁邊，是一個白色隔離托盤。
托盤上罩著透明罩，裡面壓著一枚舊銅錢。
銅錢黑得發烏，邊緣缺了一角，看起來和舊貨攤上十塊錢一把的東西沒什麼區別。
程放站在桌邊。
唐梔坐在後排，手裡拿著能量棒。許眠抱著資料坐在角落。秦照靠牆站著，臉色還是冷的。
林野進門時，唐梔抬頭看了他一眼。
「吃早飯了嗎？」
「吃了。」
「不錯，今天不用開局抬走。」
林野坐下。
「你們二組鼓勵人 的方式真特別。」
唐梔笑了一下。
程放敲了敲桌面。
房間安靜下來。
他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今天講外勤常識第一條。」
「未知靈器，不要直接接觸。」
林野看向托盤裡的舊銅錢。
「就它？」
「對。」
程放說：「教學樣本，已經評級，低危。」
他停了一下。
「但低危不等於安全。」
林野沒接話。
程放繼續道：「它以前在古玩市場市場流通過三個月。」
「十個人接觸過。」
「六個傾家蕩產，三個跳樓，一個失蹤。」
林野臉上的表情慢慢收住。
他再看那枚銅錢，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放在舊貨攤上，他以前可能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看。
程放拿起桌邊的黑色夾鉗。
「低危的意思，是它在可控條件下，不容易造成大規模傷亡。」
「不是它不會害人。」
他打開透明罩，用夾鉗夾住銅錢。
動作很慢，也很穩。
「普通人碰到它，會被放大貪念。」
「尤其是缺錢、想翻身、想一夜暴富的人。」
唐梔看了林野一眼。
林野也看向她。
唐梔立刻攤手：「不是我說的。」
林野沒有回嘴。
這句話確實很貼臉。
程放把銅錢放進銀灰色盒子裡。
盒子內壁有一層暗色紋路，像細密的網，壓在盒底和四壁上。盒蓋內側嵌著一圈灰白材料，不知道是玉還是別的東西。
「這是七處基礎封存盒。」
程放扣上第一層鎖。
咔。
「發現疑似靈器，第一步不是研究。」
「是隔離。」
第二層鎖扣下。
咔。
「第二步，確認它有沒有影響接觸者。」
第三層鎖合上。
聲音很輕。
「第三步，登記，轉運，交給封存區。」
程放把封存盒推到桌面中央。
「不能用手拿。」
「不能貼身裝。」
「不能因為它看起來像普通古董，就先揣兜里。」
林野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這些話聽起來，全在點他以前的工作習慣。
程放看了他一眼。
「尤其是你。」
林野沉默兩秒。
「好，精準打擊。」
程放不接他的玩笑。
「你以前撿漏那套，放到外勤現場，很容易死。」
林野想了想，沒反駁。
鼻煙壺。
集郵冊。
古瓶。
舊銅件。
各種來路不明的小物件。
以前他覺得自己是在撿漏。
現在回頭看，有些動作確實像在閻王爺門口薅羊毛。
他問：「如果已經有人碰了呢？」
程放道：「隔離。」
「接觸者可能已經被影響。」
「有些人會隱瞞，有些人會搶回來，有些人會覺得那東西本來就是他的。」
林野看著封存盒。
「所以不能信接觸者的第一反應。」
「也不能信自己的第一反應。」
程放說：「對。」
就在這時，林野耳邊輕輕動了一下。
很細。
像有人貼著他的耳朵，低低笑了一聲。
封存盒已經合上了。
那枚舊銅錢看不見，也摸不著。
可聲音還是鑽了出來。
「你不是想發財嗎？」
林野手指微微一頓。
那聲音不是某個具體的人。
更像舊貨市場裡無數人壓低的念頭。
再賭一把。
下一件一定是真的。
就差一點。
翻身就在眼前。
林野沒有回應。
也沒有繼續追著聽。
他往後靠了一點。
程放看見了他的動作。
「你聽見了？」
林野點頭。
唐梔停下咬能量棒的動作。
許眠從資料後面抬起眼。
秦照也看了過來。
程放問：「它說什麼？」
「它問我，想不想發財。」
房間裡安靜下來。
唐梔低聲說：「這東西還挺會挑人。」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不是嘲笑你，是它看人很準。」
林野看著桌上的封存盒。
銀灰色盒子安安靜靜。
沒有動。
沒有亮。
更不像害人的東西。
可它曾經讓十個人被貪念拖進坑裡。
也在剛才，準確地戳中了他以前最想要的東西。
發財。
暴富。
翻身。
林野以前當然想。
他窮怕了。
後來聽死人聊天，第一次靠線索撿漏賺錢，他真覺得老天總算開了眼。
可現在不一樣了。
錢還是好東西。
但燭陰會不會因為他有錢就放過他。
七處那張滿屏不合格的體測報告，也不會因為銀行卡餘額變多就自動合格。
程放看著他。
「想嗎？」
林野抬眼。
「以前想。」
「現在呢？」
「現在只想變強。」
程放這一次沒有馬上接話。
過了幾秒，程放拿出一張表，放到他面前。
「寫記錄。」
林野低頭看去。
表頭寫著：
疑似靈器臨時封存記錄。
下面幾欄分別是：
發現地點。
外觀描述。
接觸人員。
異常反應。
封存方式。
封存時間。
臨時判斷。
林野拿起筆。
手還酸，但比昨天穩了一點。
他抬頭問：「這也要我寫？」
「對。」
程放道：「你聽見的、看見的、判斷的，都要留下記錄。」
「其他人可能靠這張紙活命。」
林野看著那張表。
這句話比「寫錯會死人」更有用。
他低下頭，開始寫。
發現地點：B7-204教學樣本。
外觀描述：舊銅錢，發黑，邊緣缺損。
接觸人員：無直接接觸。
異常反應：誘導發財欲望，疑似針對缺錢、貪念、翻身心理。
封存方式：基礎封存盒，三層鎖扣，未徒手接觸。
臨時判斷：低危，不可直接接觸。
寫到最後一行時，封存盒裡忽然輕輕響了一下。
叮。
像銅錢碰到了盒壁。
林野筆尖停住。
聲音很輕。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會繼續聽。
聽它還會說什麼。
聽裡面有沒有線索。
聽能不能找到發財機會。
可這一次，他沒有抬頭。
也沒有回應。
他繼續把最後兩個字寫完。
接觸。
封存盒安靜下來。
程放拿過記錄表，看了一遍。
「合格。」
林野鬆了口氣。
唐梔在後排小聲鼓掌。
「恭喜，今日份沒有被抬走。」
林野回頭看她。
「這個標準聽起來也太低了。」
秦照冷淡道：「適合你。」
林野本來想回一句，想了想，忍住了。
節省體力。
程放把記錄表夾進文件夾。
「今天上午到這。」
林野一愣。
「這麼快？」
唐梔在後面拖長聲音：「第一次聽見有人嫌程隊下課早。」
程放看著林野。
「你下午還有恢復訓練。」
林野：「……」
他就知道。
程放把封存盒收進金屬櫃。
櫃門合上的時候，裡面又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叮。
林野這次沒有回頭。
程放看見了。
他沒夸，只說：「下午兩點，負七。」
林野站起來時，腿還有點酸。
走到門口，程放忽然叫住他。
「明天上午，槍械訓練。」
林野腳步一頓。
「槍械？」
程放道：「你的記錄里，槍械空白。」
林野沉默兩秒。
「我以前最多摸過玩具水槍。」
唐梔從後面探頭。
「那挺好，至少知道扣扳機在哪。」
秦照經過林野身邊，冷冷丟下一句：
「希望你別對著自己扣。」
許眠抱著資料，小聲補充：「槍械課有防誤傷保險。」
林野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出去，忽然覺得這安慰聽起來更不妙了。
下午三點，他準時去了負七。
程放說是恢復訓練，內容也確實比昨天輕了一半。
慢跑，拉伸，核心穩定，短距離負重。
每一項聽起來都很溫和。
但林野很快發現，七處所謂的「輕」，和正常人的「輕」，不是一個計量單位。
跑到第三組時，他腿已經開始發飄。
做到平板支撐時，手臂抖得像被人偷偷開了震動模式。
唐梔蹲在旁邊計時，越看越沉默。
「林野，你這核心力量……」
林野咬著牙：「怎麼？」
唐梔想了想，很委婉地說：「挺抽象的。」
秦照路過，補了一句：「像煮過的麵條。」
許眠抱著記錄板，小聲提醒：「心率又上來了。」
程放看了眼數據。
「最後一組，做完停。」
林野點頭。
他原本想撐完。
真的只差最後一組。
可起身的一瞬間，訓練場的燈光忽然晃了一下。
耳邊的聲音慢慢遠了。
哨聲，腳步聲，唐梔喊他的聲音，全像被水泡過一樣。
黑色手環再次震動。
林野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是吧。
又來？
下一秒，他膝蓋一軟，直接往旁邊栽下去。
這次程放反應更快了，伸手托住他的肩，把人放到了墊子上。
唐梔蹲下來，表情複雜。
「二進宮了。」
秦照站在旁邊，看了林野一眼。
「穩定發揮。」
許眠已經跑去叫醫療。
林野躺在墊子上，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他想說自己沒事。
但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一句：
「明天槍械課……能坐著上嗎？」
唐梔沒忍住，笑出了聲。
程放低頭看著他。
「能。」
林野剛想鬆口氣。
程放又說：「但你得先醒著。」
林野閉上眼。
很好。
第三課，還沒開始。
他已經提前感覺到了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