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林野坐在B7靶場外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瓶葡萄糖水，腿還是酸的。
唐梔路過時看了他一眼。
「今天狀態怎麼樣？」
林野擰開瓶蓋。
「還活著。」
唐梔點頭：「要求不高，挺適合你。」
林野抬頭看他。
「你說話，一定要這麼精準打擊嗎？」
唐梔沒停。
「習慣就好。」
許眠跟在最後面，抱著一個黑色槍盒，走得很輕。
她看見林野，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第一次別緊張。」
林野看了眼她懷裡的槍盒。
許眠抱得很穩。
和平時躲人眼神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林野忽然有點不好的預感。
靶場門打開，冷白色燈光從裡面漏出來。
七處的靶場不像普通射擊館。
牆壁是深灰色吸音材料，地面乾淨到反光，十條射擊位一字排開，遠處是可以移動的黑色靶軌。
程放已經站在前面。
桌上擺著幾隻槍盒，還有不同顏色標記的彈匣。
韓序也在，靠牆記錄數據。
程放看見林野，指了指座位。
「先聽安全規範。」
林野坐下。
程放打開第一個槍盒。
裡面是一把黑色手槍，線條簡單，外觀比林野想像中更厚重。
「七處標準外勤訓練槍。」
程放說：「今天用訓練彈。」
「正式外勤時，不同任務會配不同彈種。」
他把幾個彈匣擺出來。
藍色標記。
黃色標記。
白色標記。
紅色標記。
「藍色，低穿透橡膠彈。用於控制失控人員。」
「黃色，電擊彈。用於短時制動。」
「白色，標記彈。打中後方便追蹤。」
「紅色，特製彈。需要授權，今天不碰。」
林野看著那幾個彈匣。
「七處連子彈都搞顏色分類？」
唐梔坐在後面，懶洋洋地說：「防止有人緊張的時候拿錯。」
林野：「有人拿錯過？」
程放看了他一眼。
林野懂了。
別問。
問就是檔案室有案例。
程放又打開第二個盒子。
裡面是一支短一些的發射器，看起來不像常規槍，更像特製工具。
「封控發射器。」
「用於發射封鎖釘、定位釘和牽引繩。」
「地下、山林、廢墟環境裡，經常比槍更有用。」
程放關上槍盒。
「今天先練安全動作和固定靶。」
他看向林野。
「你沒有槍械經驗，從空槍檢查開始。」
林野點頭。
金屬桌上的槍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清楚看見槍身上的編號和磨損。
第一輪是固定靶。
程放沒有讓林野第一個上。
「先看。」
秦照先走到射擊位。
他戴好耳罩，動作利落，臉上沒什麼表情。
槍聲響起。
砰。
砰。
砰。
屏幕很快跳出成績。
八環。
九環。
九環。
八環。
十環。
唐梔吹了聲口哨。
「秦照今天手挺穩啊。」
秦照放下槍。
「本來就穩。」
唐梔翻了個白眼。
第二個是唐梔。
她平時說話輕鬆，上了射擊位，整個人反而安靜下來。
槍聲不快。
節奏很穩。
一組結束，成績中上，沒有特別誇張，但也沒有明顯失誤。
程放點頭：「合格。」
唐梔摘下耳罩，沖林野挑了挑眉。
「看見沒？不追求神話，主打穩定。」
林野看著靶紙。
「已經很神話了。」
唐梔笑了一下。
第三個是許眠。
她抱著槍盒走過去時，還是那副低著頭的樣子。
林野原本以為，她會緊張。
結果她站到射擊位後，像換了個人。
耳罩戴好。
槍拿起來。
肩膀不再縮，眼神也不躲了。
整個人安靜得出奇。
第一槍。
砰。
屏幕跳出。
十環。
第二槍。
十環。
第三槍。
十環。
林野坐在後面，慢慢直起身。
許眠一組打完，靶紙中心幾乎只剩一個被反覆打穿的洞。
成績顯示：
十發。
一百環。
林野看著屏幕，沉默了好幾秒。
許眠摘下耳罩，抱著槍盒走回來，又恢復成那種輕聲細語的樣子。
她看見林野看她，立刻低下頭。
「怎麼了？」
林野說：「沒事。」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就是突然覺得你剛才很像二組隱藏BOSS。」
許眠耳朵一下紅了。
「沒有。」
唐梔在旁邊樂了。
「別看她平時柔柔弱弱的，很社恐，上靶場很嚇人的。」
秦照淡淡道：「確實。」
許眠把槍盒抱得更緊。
「沒有很嚇人。」
林野看了眼靶紙。
一百環。
這還不嚇人？
這叫社恐？
這分明是把社交點數全洗掉，加到射擊上了。
程放看向林野。
「該你了。」
林野站起來時，腿還酸。
他走到射擊位前，戴上耳罩。
世界一下變悶。
靶場裡的聲音被隔開，只剩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程放站在他旁邊，沒有上手，只用語言糾正。
「槍口向前。」
「手別抖。」
「肩放鬆。」
林野低頭看著手裡的槍。
比他想像中沉。
不是重到拿不動。
而是那種實實在在的存在感。
握在手裡，會讓人清楚地意識到，這不是玩具。
程放道：「空槍檢查。」
林野按流程檢查了一遍。
程放確認後，才給他上訓練彈匣。
「先打五發。」
林野深吸一口氣。
第一槍。
砰。
槍身一震。
林野手腕跟著抖了一下。
屏幕沒有反應。
他愣了一下。
程放說：「脫靶。」
林野：「……」
第二槍。
砰。
還是沒反應。
第三槍。
砰。
屏幕終於跳了一下。
但不是他的靶。
隔壁空位的靶架邊緣亮了一下。
唐梔坐在後面，表情很努力地控制了一下。
沒控制住。
她低頭咳了一聲。
林野戴著耳罩，聽不太清，但大概能猜到不是什麼好話。
五髮結束。
屏幕顯示：
有效命中：0。
林野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
0。
乾淨利落。
沒有任何爭議。
靶紙白得像剛拆封。
程放看著數據，沒有表情。
「固定靶，零命中。」
林野摘下耳罩。
「這個系統會不會有延遲？」
秦照道：「不會。」
唐梔接得很快：「它只是誠實。」
許眠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林野，像是想安慰。
她小聲說：「第三槍差一點。」
林野轉頭看她。
許眠認真道：「差一點打到隔壁靶紙。」
林野：「……」
這安慰，還不如不安慰。
程放把記錄寫進平板。
「再來一組。」
林野重新戴上耳罩。
第二組，十發。
第一槍，脫靶。
第二槍，脫靶。
第三槍打中了靶紙邊緣。
屏幕終於跳出一個成績。
一環。
唐梔在後面輕輕鼓掌。
「破零了。」
林野回頭看她。
唐梔立刻放下手，表情很正經。
第二組結束。
十發，一發上靶。
總成績：一環。
程放看著數據。
「固定靶，不合格。」
林野已經不想問有沒有合格的可能。
程放放下平板。
「移動靶試一次。」
林野轉頭看他。
「我覺得固定靶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移動靶看動態反應。」
程放說：「不看成績。」
這話聽起來像安慰。
但林野已經不太敢相信七處的安慰了。
靶軌啟動。
遠處黑色靶板開始橫向移動。
速度不快。
甚至可以說很慢。
可林野一舉槍，問題立刻來了。
靶子一動，他的視線跟著亂。
越想瞄準，越覺得槍口在飄。
第一槍，空。
第二槍，空。
第三槍，他明顯急了，槍口追著靶子跑，結果打在靶板後面的防彈牆上。
程放在旁邊開口。
「停。」
林野停下。
耳罩里，自己的心跳很重。
程放道：「你在追靶。」
林野放下槍。
「它在跑。」
唐梔在後面小聲說：「靶不跑，就不叫移動靶了。」
林野回頭。
「謝謝，知識增加了。」
程放把槍拿回去，卸下訓練彈匣，放回安全台。
「槍械，空白。」
林野以為這就是評價。
程放低頭，在他的訓練記錄里加了一行。
「現在改成嚴重空白。」
林野看著他手裡的平板。
「嚴重這兩個字，有必要嗎？」
「有。」
程放道：「方便後面安排訓練強度。」
林野一聽訓練強度，頭皮就開始發麻。
程放把平板轉給他看。
新增項目：
槍械基礎訓練。
頻率：每日一小時。
內容：安全規範、固定靶、移動靶、非致命彈種識別。
備註：固定靶命中率未達百分之六十前，不允許參與實彈外勤。
林野看著那幾行字。
昨天加體能。
今天加槍法。
再這麼加下去，他遲早不是被燭陰會抓走，是被訓練表活活吞掉。
程放把電子筆遞給他。
「確認。」
林野接過筆，簽字。
簽完之後，手指還有點麻。
這時候，許眠抱著槍盒從旁邊經過。
她看見林野的靶紙，又看見他那份訓練表，猶豫了一下。
「沒關係。」
林野抬頭。
許眠小聲說：「你進步空間很大。」
靶場裡安靜了一瞬。
唐梔終於沒忍住，笑得差點把水噴出來。
林野看著許眠。
許眠也看著他，眼神很真誠。
她是真的在安慰。
一點嘲諷都沒有。
正因為這樣，傷害更大。
秦照靠在門邊，淡淡補了一句：「從零開始，空間確實大。」
林野把訓練表合上，深吸一口氣。
他現在很確定，二組這群人不是不會安慰。
他們是安慰得很致命。
上午訓練結束時，程放沒有再加練。
林野原本以為自己逃過一劫。
結果唐梔經過他旁邊時，拍了拍他的肩。
「別高興太早。」
林野看她。
唐梔笑眯眯地說：「下午體能照舊。」
林野：「……」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靶紙。
十發全空的那張，被程放夾進了檔案袋。
另一張一環的，留給了他。
靶紙上只有邊緣一個孤零零的小洞。
像在嘲笑他。
林野把靶紙折起來，塞進資料夾里。
剛走到門口，程放忽然叫住他。
「林野。」
林野回頭。
程放看向許眠。
「從明天起，你帶他半小時固定靶。」
許眠明顯愣了一下。
「我？」
程放道：「對。」
許眠抱緊槍盒，耳朵慢慢紅了。
「我不太會教人。」
程放說：「會打就行。」
林野看向許眠。
許眠也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她小聲說：「那……我儘量。」
林野看了看許眠懷裡的槍盒，又看了看自己那張一環靶紙。
他忽然覺得，這事可能比程放親自教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