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眠這個老師,比林野想像中可怕。
她不凶,也不罵人。
甚至說話都輕得像怕吵到誰。
可她站在靶場旁邊,抱著記錄板,小聲提醒他時,句句都能扎到點上。
「手腕又塌了。」
「呼吸亂了。」
「剛才那一槍,你閉眼了。」
林野第一次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你都能看出來?」
許眠點頭。
「嗯。」
林野看著她那副認真又無辜的樣子,忽然覺得程放那種正面開炮還算仁慈。
許眠不是開炮。
她是拿針。
針還很細,扎完不出血,但每次都能精準的扎到他的薄弱點。
半個月下來,林野每天都各種蹂躪,各種訓,累的像狗一樣。
早上體能。
上午槍械。
下午外勤基礎。
晚上恢復訓練和體徵複查。
訓練表一天比一天長,像一張會自己繁殖的怪紙。
第一周,他固定靶終於不再全空。
唐梔看著靶紙,十分欣慰。
「可以啊,靶紙終於不是全新出廠狀態了。」
林野撐著膝蓋喘氣。
「謝謝,聽起來像誇獎。」
秦照路過,看了一眼。
「是鼓勵。」
林野抬頭:「你終於會說人話了?」
秦照補了一句:「畢竟不能一直打擊瀕危物種。」
林野:「……」
還是不會。
第二周,許眠開始教他壓呼吸。
「別急著扣扳機。」
「槍口穩了再打。」
「你越想快點打中,越容易亂。」
林野戴著耳罩,盯著遠處靶心,慢慢把呼吸往下壓。
他以前做事總急。
急著賺錢,急著翻身,急著從青山那個鬼地方爬出去。
可槍不吃這一套。
手一急,槍口就飄。
心一亂,子彈就偏。
第十天,他固定靶命中率第一次過了六成。
屏幕跳出成績時,林野盯著看了好幾秒。
像是懷疑機器終於恢復了正常。
許眠站在旁邊,眼睛亮了一點。
「過線了。」
林野摘下耳罩。
「真的?」
「真的。」
唐梔比他還激動,拍了拍他的肩。
「可以啊,從人形描邊大師進化成外勤及格線選手了。」
林野揉著肩。
「這稱號聽著也沒多高級。」
「別挑,適合你的不多。」
到第十四天,體能複測。
十公斤外勤裝備,規定路線,障礙通道,低矮管道,拖拽假人。
林野跑到最後,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汗往下掉,腿酸得不像自己的。
但這一次,他沒有暈。
最後一段拖拽假人時,他咬著牙,把那具沉得離譜的訓練假人拖過了終點線。
手環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結果。
心率偏高。
耐力低空通過。
負重移動通過。
撤離動作通過。
綜合評定:合格。
林野坐在地上,盯著「合格」兩個字,半天沒動。
只是合格而已。
放在二組裡,這成績可能連值得驕傲都算不上。
程放能背著二十公斤裝備沖障礙。
許眠看起來弱,但節奏穩得離譜。
唐梔一邊跑還能一邊吐槽。
秦照更不用說,冷著臉跑完全程,氣都不怎麼喘。
可對林野來說,這兩個字已經很難得了。
至少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入組當天就被抬進醫療室的新人了。
程放站在終點旁邊,看完數據,把平板合上。
林野抬頭,已經做好挨批准備。
程放卻說:「不錯,進步很快。」
林野愣了一下。
唐梔也愣了一下。
許眠抱著記錄板,眼睛微微睜大。
秦照都往這邊看了一眼。
程放像沒發現他們的反應,繼續說:「繼續保持。」
林野坐在地上,喘了兩口氣。
「程隊,你剛才是在誇我吧?」
「不然?」
唐梔小聲說:「快,錄音,七處歷史性一刻。」
林野剛摸手機,程放就看了過來。
他動作一頓。
「開個玩笑。」
許眠低頭笑了一下。
秦照淡淡道:「恭喜。」
林野看他。
秦照補充:「從嚴重拖後腿,進步到輕微拖後腿。」
林野閉了閉眼。
訓練結束後,程放宣布給他放一天假。
林野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是警惕。
「放假?」
「對。」
「有什麼附加條件?」
程放看著他,像早就知道他會問。
「晚上十點前回宿舍。」
「不能離開帝都。」
「加密手機保持開機。」
「手環不能摘。」
林野聽完,沉默兩秒。
「這是假期,還是外出放哨日?」
唐梔笑得靠在牆上。
程放面無表情。
「你可以不休。」
林野立刻站直。
「休。」
非常堅定。
當天晚上回宿舍後,林野洗了個熱水澡,感覺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
他坐在床邊,拿起私人手機。
顧晚棠前幾天發過消息。
訓練歸訓練,別把自己練廢了。陸知夏也在帝都,有空可以找她玩玩。
後面又補了一句。
當然,只是建議。
林野盯著「只是建議」看了會兒,莫名覺得顧晚棠發這幾個字時,表情肯定很冷靜。
冷靜得讓人背後發涼。
他點開陸知夏的聊天框,想了想,發過去一句:
「陸老師,還在帝都嗎?有空吃個飯?」
不到一分鐘,對面回了。
「你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個認識的人在帝都了?」
林野笑了一下。
「最近被訓練得像條死狗,剛恢復人類社交功能。」
陸知夏回:
「明天中午。」
「地址我發你。」
林野:「這麼痛快?」
陸知夏:「難得你請客,當然要好好宰你一頓。」
林野看著屏幕,嘴角抽了抽。
他以前好像還真的沒有請陸知夏吃過飯。
第二天中午,林野按地址到了餐廳。
說是要宰他一頓,地方其實不算貴,也不吵。
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外面一排銀杏樹。
陸知夏已經到了。
她穿了一件淺色針織衫,外面搭著薄外套,頭髮隨意挽著,面前放著一杯溫水。
和青城時一樣,她看起來乾淨、冷靜,像永遠不會被周圍的噪音影響。
林野走過去。
陸知夏抬頭看了他一眼。
第一句話是:「瘦了。」
林野拉開椅子坐下。
「聽起來像關心。」
「客觀觀察。」
「那我客觀感謝一下。」
陸知夏把菜單推給他。
「臉色比青城那會兒還差。」
「這句也是客觀觀察?」
「嗯。」
「陸老師觀察力真是穩定在線。」
陸知夏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黑色手環上,停了一秒,又移開。
她沒有追問。
林野也沒解釋。
兩人都清楚,有些事不能在飯桌上攤開講。
菜上來後,林野吃了幾口,才發現自己是真的餓。
訓練半個月,胃口被硬生生練出來了。
陸知夏看著他夾菜。
「看來七處伙食不差。」
林野差點嗆到。
「你知道?」
陸知夏淡淡道:「帝都文物修復研究院是什麼地方,你以為我不知道?」
林野放下筷子。
「那你怎麼不早說?」
「你也沒問。」
「……」
很好。
這也很陸知夏。
陸知夏看著他:「我有我的保密範圍,你有你的。你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不用編。」
這句話把林野堵在喉嚨里的顧慮輕輕按了回去。
他低頭喝了口湯。
「那我就說能說的。」
於是他簡要講了這半個月。
每天訓練。
體能複測。
槍械課。
封存盒。
寫記錄。
至於玄圭、燭陰會、負九靈井、押送線被劫,他都沒有展開。
陸知夏沒有追問,只偶爾問一句。
「固定靶現在多少?」
「六成多一點。」
「體能呢?」
「低空飛過。」
「那還行。」
林野夾了一筷子青菜。
「你這個『還行』是在誇我嗎?。」
陸知夏說:「我沒誇你。」
「扎心了。」
「實話。」
林野笑了笑。
兩人又聊起青城。
聊舊貨街那個嘴特別碎的攤主。
聊林野第一次找陸知夏幫忙鑑定時的情景。
聊林野高價收購的防漂瓶。
聊趙書和他孫子趙樂樂。
聽到趙樂樂被安置好,陸知夏神色緩了一點。
陸知夏看著他。
「你以前嘴上說自己只想發財,其實也沒真狠得下心不管別人。」
林野夾菜的動作頓住。
「陸老師,今天怎麼突然誇人?」
「客觀觀察。」
「那你多觀察兩句,我愛聽。」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別得寸進尺。」
林野笑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
在七處的時候,他每天面對的是訓練表、心率數據、封存記錄,還有程放那張不近人情的臉。
世界像被切成冷硬的一塊一塊。
能不能跑完。
能不能打中。
能不能活著回來。
可坐在這裡,聽陸知夏用平淡的語氣懟他,青城那些亂糟糟的舊事反而變得像人間煙火。
不是古墓。
不是靈器。
不是燭陰會。
就是飯菜、舊街、熟人,還有一句不輕不重的關心。
飯吃到一半,陸知夏的手機響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心輕輕皺起。
林野問:「工作?」
「不是。」
陸知夏把手機扣在桌上。
「家裡。」
「催你回家吃飯?」
陸知夏沉默兩秒。
「催我相親。」
林野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又相親?」
陸知夏看他。
「所以才煩。」
林野點點頭。
這事聽起來確實煩。
陸知夏這種人,工作時像一把冷刀,私下也清清靜靜,最不適合被拉去和陌生人坐一桌,硬聊房子車子收入未來規劃。
他想了想,說:「那你就說你有男朋友了。」
陸知夏看著他。
沒有立刻說話。
林野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
陸知夏低頭喝了口水。
「說過。」
林野的筷子停住。
「沒用?」
「他們讓我帶回去看看。」
桌邊安靜了一會兒。
餐廳里有人在說笑,窗外有人牽著狗經過。
林野忽然覺得,這頓飯的走向不太對。
像是有人把一份新任務,輕輕推到了他面前。
陸知夏語氣很平。
「當然,你可以當我沒說。」
林野看著她。
她垂著眼,指尖搭在杯壁上。
表情還是淡的,看不出多少情緒。
但林野和她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越是平靜,越說明這件事她是真的煩。
也是真的信得過他,才會把話說到這裡。
林野放下筷子。
「陸老師,我請你吃飯,你請我出外勤?」
陸知夏抬眼看他。
「看你接不接。」
林野想了想。
「有補貼嗎?」
「有。」
「什麼?」
「我可以提前告訴你,我家待遇肯定比七處好。」
林野沉默兩秒。
陸知夏終於笑了一下。
「那你接嗎?」
林野看著她的眼睛。
他想起半個月前,自己在訓練表上寫下的那四個字。
先活下來。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沒什麼資格管別的。
總要有一點別的東西。
一頓飯。
一個熟人。
一句玩笑。
還有她此刻看過來的眼神。
林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接。」
陸知夏指尖微微一頓。
林野補了一句:「但先說好,我沒有假扮男友經驗。」
陸知夏看著他。
「你有真男友經驗?」
林野被水嗆了一下。
「陸老師,攻擊性突然變強了。」
「客觀提問。」
林野抽紙擦了擦嘴。
「那我需要準備什麼嗎?」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
「閉嘴,少貧。」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
「還有,穿得像個人。」
林野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七處發的黑色外套。
訓練服,舊球鞋,手腕上還戴著摘不掉的監測環。
確實不像去見家長。
更像剛從某個秘密基地逃出來,順便路過餐廳蹭飯。
他嘆了口氣。
「陸老師,這任務難度評級,至少乙級起步。」
陸知夏夾了一塊魚放進他碗裡。
「先吃飯。」
林野看著碗裡的魚,心裡那點緊繃忽然鬆了一寸。
魚肉很嫩,沒刺。
陸知夏重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後天下午。」
林野抬頭。
「什麼?」
「見家長。」
林野筷子停住。
「這麼快?」
陸知夏面不改色。
「我媽剛剛發消息,說人已經約好了。我不想去。」
「所以我現在屬於臨時救場?」
「嗯。」
「有沒有崗前培訓?」
陸知夏說:「有。」
林野稍微放心了一點。
「培訓內容是什麼?」
陸知夏看著他,語氣平靜。
「少說話。」
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