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下午,見家長。」
陸知夏說得輕描淡寫。
林野回到七處宿舍後,卻對著天花板琢磨了半個晚上。
他連青山地下墓都闖過,按理說,見兩個普通長輩不該有什麼壓力。
可古墓不會問他月薪多少,也不會突然來一句,你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第二天早上,林野拿著請假申請去了訓練區。
程放看了一眼。
「請假外出?」
「對。」
「私人安排?」
「嗯。」
程放在平板上點了幾下。
「批了。」
林野準備了一路的說辭,頓時沒了用武之地。
「這麼痛快?」
程放抬眼看他。
「你前半個月沒休過,剩一天調休。二組這兩天也沒有外勤任務,訓練順延一天。」
他把平板遞迴來。
「老規矩,晚上十點前歸隊。不能離開帝都,手環別摘,加密手機保持暢通。」
林野接過平板。
「程隊,今天這麼好說話?」
「你可以撤回。」
「不用,不用。」
林野立刻簽字。
「我覺得這個安排非常合理。」
旁邊的唐梔抬起頭。
「請兩天幹什麼?」
「幫朋友一個忙。」
「男的女的?」
「這和工作有關係嗎?」
「沒有。」
唐梔放下手裡的護具,眼睛亮了。
「所以我才想知道。」
許眠抱著記錄板坐在一旁,悄悄看了過來。
秦照擰開水瓶,假裝不在意,耳朵卻豎的尖尖的。
林野含糊道:「買衣服,順便做個頭髮。」
唐梔上下打量他幾眼。
「就這?專門請兩天?」
林野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
「怎麼了?」
「買衣服,做頭髮,提前報備。」
唐梔一拍手。
「你要見家長?」
訓練區安靜了一瞬。
許眠手裡的筆停了。
秦照也抬起眼。
林野驚的下巴都要掉了下來,硬生生沉默兩秒。
「你以前幹過刑偵?」
唐梔一下笑了。
「真見家長啊?誰家的?」
「一個朋友。」
秦照淡淡道:「假男友。」
林野看向他。
「你怎麼知道?」
秦照掃了他一眼。
「你不像真男友。」
「我哪裡不像?」
「哪都不像。」
唐梔笑得趴在桌上。
許眠低下頭,肩膀也輕輕抖了一下。
林野轉向程放。
「程隊,隊員對新人進行精神攻擊,你不管?」
程放收起訓練記錄。
「私人問題,自行解決。」
說完就走了。
整個二組,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在林野這邊。
上午十點,他準時到了陸知夏發來的商場地址。
陸知夏已經在一樓等他。
她今天沒穿平時偏正式的衣服,只穿了一件米白色薄毛衣,搭著深色長裙,頭髮松松束在腦後。
少了工作時那股冷淡,看起來柔和不少。
林野走過去。
陸知夏從頭到腳看了他一遍。
黑色訓練外套,灰色運動褲,舊球鞋,頭髮半個月沒好好修,額前亂了一小片。
她沉默了幾秒。
林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陸老師,你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評估工作量。」
「很大?」
「比我預計的大。」
林野低頭看看自己。
「我覺得還行,至少乾淨。」
「見我父母不能只靠乾淨。」
「那靠什麼?」
陸知夏轉身往商場裡走。
「先讓你看起來像一個有正經工作的。」
林野跟上去。
「我現在的工作很正經。」
陸知夏瞥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黑色手環。
「但不能說。」
林野無言以對。
第一家店,陸知夏給他選了一套深色西裝。
林野換好出來,在鏡子前站了兩秒。
店員滿臉笑容。
「先生穿這套特別正式,很有職業精英的感覺。」
林野扯了扯領口。
「像不像賣保險的?」
陸知夏認真看了幾秒。
「像。」
店員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第二套顏色太淺,林野穿上後,自己先搖頭。
「這套不行。」
陸知夏問:「哪裡不行?」
「看著太嫩。」
「你年紀本來就不大。」
「我最近經歷得比較滄桑。」
陸知夏看著他。
「滄桑不是讓你穿得像提前退休的老頭。」
最後,她挑了一件深灰色短外套,裡面配白襯衫,下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長褲。
林野換好出來,站在鏡子前,自己先安靜了。
沒有西裝那麼刻意,也不像訓練服那麼隨便。
半個月的訓練沒讓他脫胎換骨,卻把原本鬆散的站姿糾正了不少。肩背挺起來,頭髮雖然還亂,但整個人已經精神了許多。
他本來長得就不差。
真的。
只是以前沒錢,也不在意穿著,常年一件外套穿好幾個季節,什麼便宜耐髒穿什麼。
頗有八套帝君的風範。
現在衣服一換,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這是我?」
陸知夏站在他身後。
「是你。」
「我怎麼不知道自己還能收拾成這樣?」
「因為你以前懶。」
「我以前那叫樸素。」
「你以前那叫隨便。」
林野又照了照鏡子。
「陸老師,夸一句很難嗎?」
陸知夏的視線在他身上停了幾秒。
「挺好看的。」
林野原本只是隨口一問。
真聽見這句話,反而卡了一下。
陸知夏已經低下頭,替他整理袖口。
「這裡長了一點。」
她離得很近。
手指從他的手腕處輕輕擦過,碰到黑色手環的邊緣。
林野低頭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她垂下來的睫毛,還有耳邊一縷沒束好的頭髮。
陸知夏抬眼。
「別動。」
林野果然沒動。
她把袖口折進去一點,又替他整理好襯衫領子。
動作認真得過分。
林野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沒想到陸老師還會挑衣服。」
「我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人?」
「會鑑定古物,會看資料,還會用眼神讓人主動認錯。」
「我什麼時候讓人認錯了?」
「你不用開口。」
林野說:「看一眼就夠了。」
陸知夏抬頭看他。
林野立刻補了一句:「比如現在。」
她沒理他,把衣服交給店員。
林野看見吊牌上的價格,腳步一頓。
「這價格是不是多打了一個零?」
「沒有。」
「就吃一頓飯,沒必要買這麼貴吧?」
「以後還能穿。」
「我平時都穿訓練服。」
「總有需要見人的時候。」
陸知夏拿出手機準備付款。
林野伸手擋了一下。
「我自己來。」
「是我讓你幫忙。」
「那也不能讓你全出。」
兩個人僵持幾秒。
最後陸知夏收回手機。
「衣服你付,理髮我付。」
「為什麼?」
「髮型是我要求改的。」
林野覺得這個邏輯有點強行。
可和陸知夏爭下去,最後大概還是這個結果。
「行。」
他拿出手機結帳。
「我最近學會了一件事。」
「什麼?」
「別和負責制定規則的人硬犟。」
程放是這樣。
陸知夏好像也是這樣。
買完衣服,兩人去了樓上的理髮店。
理髮師看過林野的頭髮,說不用大改,只要修短一點,把輪廓整理出來。
林野坐進椅子。
「別弄太複雜,我沒時間每天打理。」
陸知夏坐在旁邊翻雜誌。
「他也不會打理。」
理髮師笑道:「你女朋友挺了解你。」
空氣安靜了一下。
林野從鏡子裡看向陸知夏。
她正好抬頭,兩人的視線在鏡子裡碰上。
陸知夏沒有解釋。
林野也沒解釋。
理髮師低頭繼續剪頭髮,顯然把他們的沉默當成默認。
剪到一半,林野開口。
「現在還在實習期。」
理髮師沒聽明白。
「什麼?」
「沒事。」
陸知夏放下雜誌。
「少說話。」
「收到。」
頭髮修好後,林野又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
髮型沒有多誇張,只是把亂掉的邊緣修乾淨,額前頭髮剪短,露出眉眼。
配上剛買的衣服,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
不像變了個人。
只是終於把原來的樣子露了出來。
林野摸了摸頭髮。
「我是不是有點虧?」
陸知夏問:「虧什麼?」
「早知道收拾一下這麼帥,以前就該靠臉賺錢。」
「你想多了。」
「剛才是誰說好看?」
「衣服好看。」
林野發現,陸知夏今天心情應該不錯。
平時她不會這麼有耐心地陪他胡扯。
下午,兩人在商場頂樓找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陸知夏從包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推到林野面前。
上面列著十幾項信息。
生日、飲食喜好、日常習慣、父母的工作和性格。
下面還有兩人認識的時間、確定關係的時間,以及第一次約會的地點。
林野看完,抬起頭。
「假男友還要閉卷考試?」
「我爸會問。」
林野靠進椅背。
「這句話聽起來像危險預警。」
陸知夏點了點那張紙。
「先記。」
兩人認識的地點不用編。
就在青城。
至於確定關係的時間,寫的是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我們不在一個城市。」
「異地。」
「他們問我做什麼工作呢?」
「文物安全相關,剛調到帝都,具體內容保密。」
這也不算撒謊。
林野繼續往下看。
「第一次約會,青城舊街?」
「那裡我們確實一起去過。」
林野點點頭。
「有理有據,半真半假,確實比現編靠譜。」
他很快記住了陸知夏的生日。
再往下看,才發現自己認識她這麼久,居然不知道她喜歡桂花味的甜品,討厭太吵的地方,偶爾還會餵流浪貓。
「最後一條,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很多。」
「比如?」
陸知夏端起咖啡。
「比如我沒你想的那麼無聊。」
林野看著她。
「我沒覺得你無聊。」
陸知夏抬了下眼。
林野低頭繼續看紙。
「就是覺得你生活比較規律。」
「你剛才想說古板。」
「沒有。」
「你停頓了。」
「我在組織語言。」
陸知夏把紙抽走。
「開始檢查。」
她一連問了幾項,林野都答對了。
直到她問:「我最不喜歡吃什麼?」
「香菜?」
「我吃。」
「動物內臟?」
「偶爾。」
「太甜的東西?」
「那是口味,不是具體食物。」
林野往她手裡的紙上瞄。
陸知夏把紙翻過去。
「不許看。」
「陸老師,這屬於超綱。」
「紙上寫了。」
林野想了半天。
「榴槤?」
「折耳根。」
「這個我也不吃。」
「明天可以這麼說。」
「怎麼說?」
「因為我不吃,所以你也陪著不吃。」
林野想了想。
「聽著確實像情侶。」
他看向陸知夏。
「那你記得我的生日和愛好嗎?」
陸知夏直接報出了他的生日。
又說出他喜歡吃什麼,不喜歡什麼,喝咖啡不加糖,卻偏偏愛買甜口早餐。
林野臉上的笑慢慢停了。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在青城認識那麼久,不難觀察。」
陸知夏低頭喝咖啡,神色很自然。
像記住這些只是順手的事。
可林野自己都想不起來,什麼時候在她面前說過這些。
陸知夏放下杯子。
「還有兩個問題。」
她看向林野手腕上的黑色手環。
「這個不能摘,對吧?」
「不能。」
「我父母如果問,就說是單位發的健康監測設備。你最近參加封閉訓練,身體數據需要留檔。」
林野點頭。
「合理。」
「還有稱呼。」
「什麼稱呼?」
「明天不能繼續叫我陸老師。」
「那叫陸知夏?」
「這像是在點名。」
林野試著叫了一聲。
「知夏?」
陸知夏搭在杯沿上的手指輕輕停住。
「可以。」
林野又叫了一遍。
「知夏。」
少了姓氏,也沒了那層客氣的距離。
這兩個字從嘴裡出來,感覺確實不太一樣。
陸知夏垂下眼。
「自然一點。」
「我覺得挺自然。」
「像在完成訓練項目。」
「最近習慣了。」
林野看著她。
「還有其他選項嗎?」
陸知夏沉默幾秒。
「我媽有時候叫我夏夏。」
林野眉梢輕輕動了一下。
「所以?」
「真被問急了,可以這麼叫。」
「現在能試試嗎?」
陸知夏抬眼看他。
「現在沒有特殊情況。」
林野笑了笑,沒再繼續逗她。
兩人從咖啡館出來時,商場裡的人已經多了起來。
電梯口尤其擁擠。
陸知夏走在前面,幾個人從兩人中間穿過,她回身拉住林野的手腕。
「別走散。」
林野跟上去。
走了幾步,他低頭看了一眼。
「知夏。」
陸知夏腳步微頓。
「怎麼?」
「情侶一般不拉手腕。」
她停了下來。
周圍人來人往,商場廣播正在播促銷活動。
陸知夏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像是現在才意識到,這樣確實不像情侶。
她的手慢慢往下移。
指尖碰到林野的手背,停了一下。
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都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手有些涼,握得也不算自然。
過了幾秒,陸知夏問:「這樣?」
「勉強及格。」
陸知夏捏了他一下。
「那你自己走。」
她剛要鬆開,林野卻反手握住了她。
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停頓了一瞬。
「練習還沒結束。」
陸知夏看了他一眼,沒有把手抽回去。
兩人牽著手往前走。
開始還有些僵。
走過一段後,誰也沒再提鬆開的事。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
「陸老師。」
陸知夏提醒:「叫錯了。」
「知夏。」
「嗯。」
她應得很輕。
林野心裡忽然有些說不清楚。
明明只是為了明天不露餡。
可手牽久了,連他自己都有點分不清,這到底算培訓,還是別的什麼。
陸知夏的手機就在這時響了。
來電顯示只有一個字。
媽。
林野下意識鬆了些力氣。
陸知夏卻沒有放手。
她接通電話。
「媽。」
電話那頭問她在哪兒。
陸知夏轉頭看了林野一眼。
兩個人的手還牽在一起。
她停了半秒,語氣平靜。
「我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