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驍當天便被送去了外圍醫療點。
三根肋骨骨折，左肺挫傷，至少要休養一個月。
離開前，他把剩下兩套封控設備的權限交給程放。
「那頭熊不能再拖了。」
周驍躺在擔架上，聲音有些虛。
「它已經知道我們在找裡面的東西。再給它幾天，誰也不知道它會不會把東西轉走。」
程放接過權限卡。
「先養傷。」
「等我能下床，再跟你算無人機的錢。」
周驍扯了下嘴角，沒笑出來。
當天夜裡，七處重新勘察了山洞周圍。
那頭熊沒有一直留在洞內。
後坡有一條長期踩出來的獸道，沿著山腰向北延伸。路上有新鮮糞便、折斷的腐木，還有幾處剛留下的熊掌印。
路線中段經過一條狹長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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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是陡坡和岩壁，最窄的地方不到十五米。
第二天凌晨，剩下兩套封控設備被運進山谷。
一號設備埋在谷口，配合攔截網封住退路。
二號設備安裝在山谷中段，負責壓低周圍靈氣。
四根合金鋼索從兩側固定，連接兩張攔截網。所有設備都做了簡單的氣味處理，人員也儘量布置在下風口。
麻醉彈換上加長針頭，劑量按照熊掌尺寸、無人機影像和現場破壞力估算，比前一天提高了一倍。
程放把各人的位置發到護目鏡上。
「先控制。」
「控制失敗，允許擊殺。」
「巨熊衝出封控區後，不許追。」
他抬頭看向林野。
「你和蔣岳留在東側控制點，只負責觀察和設備支援。」
林野檢查著震靈釘。
「這次離前面很遠。」
「希望出事的時候也遠。」
蔣岳坐在控制台旁，右手掌還纏著繃帶。
趙誠和孟川死後，他的話少了很多，工作卻一點沒亂。
程放看了他一眼。
「手能操作嗎？」
「能。」
「撐不住就換人。」
「設備我裝的，換人更容易出錯。」
程放沒有繼續勸。
上午十點，所有人進入預定位置。
山谷里舖著潮濕的落葉。
兩側林木遮住陽光，地面有些發暗。
許眠趴在左側高處，負責觀察谷口和遠距離射擊。
秦照藏在右坡樹林裡。
唐梔守在二號設備附近，牽絲已經接上了四處固定點。
程放則站在谷內最前方。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十一點四十七分，許眠的聲音傳進通訊器。
「有東西靠近。」
「谷外三百米。」
沒過多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順著山谷飄了進來。
唐梔皺起眉。
「不是我們放的。」
七處只用了氣味干擾劑，沒有使用動物血肉作為誘餌。
程放立刻抬手。
「可能有第三方，所有人注意兩側山坡。」
前方灌木被緩緩推開。
巨熊低著頭走進山谷。
肩膀和眉骨上的傷已經結痂，左後腿落地時稍微有些遲緩。
它一路貼著地面聞過去。
谷口右側的石縫中，卡著一塊染血獸皮。
巨熊湊近聞了兩下，喉嚨里忽然滾出低吼，一掌將獸皮拍進泥里。
像是認出了那股氣味。
可它沒有立刻離開。
山谷內沒有明顯人聲，四周也聞不到太重的人味。
它繼續向前走了幾步。
徹底進入封控範圍。
「啟動一號。」
程放下令。
谷口兩側彈出金屬攔截網，四根鋼索迅速收緊，將退路封死。
巨熊猛地轉身。
幾乎同時，岩壁兩側響起兩聲輕響。
兩枚麻醉彈分別扎進它的肩部舊傷和後腿內側。
這次針頭全部沒入肌肉。
巨熊發出一聲怒吼，轉身撲向左側岩壁。
程放正面迎上。
鐵骨迅速覆蓋雙臂和上身。
熊掌落下。
程放雙臂交叉，硬擋在頭頂。
砰！
泥土向四周炸開。
他的雙腿直接陷進地面，膝蓋以下全被泥土埋住。
巨熊抬起另一隻前掌。
唐梔的牽絲已經纏上它左側前後腿。
她沒有直接和巨熊角力，而是藉助兩側岩釘和樹幹，同時向側面拉扯。
巨熊重心一偏。
程放趁機向後撤開。
「二號設備，啟動！」
蔣岳推下控制杆。
低沉嗡鳴從山谷中段響起。
附近靈氣迅速下降。
剛剛在巨熊肩背聚攏的靈氣像是被打散了一層，原本鼓起的肌肉也跟著鬆了下去。
兩名火力手立刻向它後腿射擊。
子彈沒有集中一個位置，而是交叉封鎖，讓它無法順利轉身。
第二張攔截網從側面彈出，罩住巨熊上半身。
四根合金鋼索同時收緊。
巨熊身體一沉，被壓得單膝跪在地上。
唐梔咬緊牙關。
「控制住了？」
「沒有。」
林野一直盯著巨熊的腹部。
麻醉劑已經起效。
它的動作開始變慢，眼皮也微微垂下。
可呼吸沒有亂。
吸氣。
停頓。
腹部緩緩收緊。
體內被封控設備打散的靈氣，又一次沿著脊背向四肢聚攏。
「它在頂著封控恢復靈氣運行！」
蔣岳立即提高二號設備功率。
嗡鳴聲越來越刺耳。
巨熊剛剛聚起的靈氣再次潰散。
它劇烈喘息，忽然不再撕咬身上的網。
鋼索從四個方向繃緊。
哪一邊拉得最疼，它便往哪一邊掙。
左前方的鋼索最短。
巨熊順著拉力猛地沖了過去。
第一下撞在固定鋼樁旁的岩壁上。
碎石飛濺。
鋼樁明顯晃動了一下。
第二次撞擊更加兇猛。
合金鋼索勒進它的皮肉，傷口頓時裂開。
它卻像感覺不到疼，低著頭繼續向那一處頂。
「補固定點！」
兩名外勤隊員帶著備用鋼索沖向左側。
就在這時，右側山坡響起槍聲。
一名負責警戒的火力手肩膀中彈，整個人從掩體後翻了下來。
「燭陰會！」
一道身影從岩石旁顯露出來。
正是蜥影。
他沒有向受傷人員補槍，而是迅速割斷山坡邊緣的感應線路。
江照夜帶著三名燭陰會成員緊跟著衝出樹林，直奔山谷深處。
那塊染血的獸皮，就是他們用來引走巨熊的。
七處在山谷設伏時，他們也在附近等著。
雙方目標不同，卻撞在了一起。
「攔住他們！」
程放剛轉身，江照夜便從山坡上躍下。
黑色短棍迎面砸來。
程放抬起手臂格擋。
棍身撞上鐵骨，震得兩人同時後退半步。
江照夜沒有停，棍尾緊跟著掃向程放腰側。
程放一拳砸向他胸口。
拳棍再次撞在一起。
「秦照，右坡！」
暗紅色燼火沿山坡鋪開。
沖在最前面的燭陰會成員馮進被逼得停下，向側面翻滾。
許眠的子彈緊跟著落在他前方。
只要再向前半步，下一槍就會抬高。
蜥影卻沒有停。
他貼著山壁繼續向內側移動，身上的顏色不斷變化，幾次差點從視線中消失。
唐梔分出一根牽絲，繞向他的腰。
就在牽絲即將纏住人時，身後突然傳出一聲巨響。
巨熊第三次撞上左側固定端。
鋼樁被硬生生拔出一截。
旁邊負責加固的隊員立即後撤。
巨熊順著鬆開的鋼索轉身，再次全力衝撞。
鋼樁徹底脫落。
失去一個固定點，罩在它身上的攔截網立刻鬆掉一半。
巨熊抬起前掌，抓住網邊用力向外撕扯。
合金網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二號設備功率下降！」
蔣岳盯著屏幕。
設備外接線路剛才被鬆脫的鋼索掃中，數值正在快速波動。
林野抬頭。
「它要出來了。」
話音剛落，巨熊已經扯開攔截網。
它拖著剩餘三根鋼索沖向山谷中段。
二號設備的蜂鳴聲和震動最大，正好擋在它逃離拉扯的方向上。
巨熊一頭撞了過去。
金屬外殼當場凹陷。
內部線路爆出一片火花。
壓在山谷內的靈氣瞬間恢復。
巨熊肩背驟然鼓起。
剩餘鋼索接連崩斷。
「封控失效！」
程放一拳逼退江照夜。
「所有人撤出谷內！」
巨熊徹底掙脫。
它沒有區分七處和燭陰會，誰擋在前面便撞向誰。
馮進剛從火線旁翻身起來，巨熊已經衝到他面前。
他抬起短刀，本能地擋在胸前。
熊掌迎面拍下。
短刀當場折斷。
馮進整個人撞上岩壁，胸口明顯塌了下去，落地後再也沒有動靜。
江照夜臉色一沉，卻沒有貿然靠近。
麻醉劑仍在生效。
巨熊的腳步已經有些發飄，可它仍憑著本能沖向谷口。
那裡是它進來的方向。
也是離開山谷最近的路。
程放按下通訊器。
「打開一號攔截網！」
控制台沒有反應。
蔣岳連續操作兩次，屏幕仍顯示線路中斷。
剛才蜥影割斷的感應線和一號設備的緊急控制線路在同一組外接管道內。
自動關閉功能還能運行，緊急釋放卻失效了。
「遠程打不開！」
「讓谷口的人手動釋放！」
程放剛喊完，巨熊已經撞上攔截網。
整個谷口都跟著震了一下。
右側固定架被撞得向外傾斜。
兩名負責手動解鎖的隊員剛靠近，巨熊再次撞了上去。
固定架從岩石中脫落。
粗大的金屬支撐杆向側面倒下。
一名隊員躲避不及，右腿被壓在下面。另一人腹部被彈回的鋼索劃開，倒在地上。
「谷口有人被困！」
林野和蔣岳所在的控制點就在東側山坡，距離最近。
兩人立刻沖了下去。
「林野，留在後面！」
程放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林野沒有停。
巨熊正在不斷撞擊攔截網。
每一下都讓固定架繼續變形。
被壓住的隊員就在網後不到十米。
蔣岳先抓住腹部受傷的人，將他拖向側面。
林野則鑽到倒下的金屬架旁，抓住被困隊員的防護背心。
「腿能動嗎？」
「卡住了！」
固定杆壓在他膝蓋下方。
林野試著抬了一下，紋絲不動。
巨熊再次撞上攔截網。
砰！
最後一處固定端也開始鬆動。
林野拔出震靈釘。
「我把架子震開。」
「不能用。」
蔣岳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金屬架下面壓著人，旁邊還有腹部受傷的隊員。
這個距離激發震靈釘，架子會不會彈開不好說，人肯定先被震傷。
蔣岳把傷員拖出幾米，重新沖回來。
「抬這一邊。」
兩人同時用力。
金屬架被抬高一點。
被困隊員拼命往外挪，右腿卻仍卡在變形的網框裡。
巨熊第四次撞上攔截網。
兩根固定栓同時飛了出去。
整張金屬網向外鼓起。
「還差一點！」
林野抓住隊員的肩帶，向外猛拽。
巨熊已經開始從網下方鑽出。
蔣岳看了一眼距離，忽然鬆開金屬架，從腰間取出聲光誘飛彈。
「繼續拉。」
「你幹什麼？」
「把它引開。」
「蔣岳！」
蔣岳已經按下開關。
刺耳的高頻聲在山谷中響起。
巨熊剛從攔截網下鑽出，立刻轉過頭。
蔣岳向左側跑去，同時抬槍射擊。
子彈擊中巨熊肩膀剛剛裂開的傷口。
巨熊發出怒吼，徹底放棄谷口幾人，朝他追了過去。
「人出來了！」
林野和旁邊的傷員一起抬起固定杆，終於將被困隊員拖了出來。
程放已經從谷內衝過來。
「帶人走！」
他越過林野，向蔣岳追去。
蔣岳沿著事先清理出的撤離通道往外跑。
他的速度不慢。
可巨熊四肢著地後，比人快得太多。
麻醉劑讓它身體有些搖晃，卻沒能讓它停下來。
兩者之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蔣岳將誘飛彈扔向側面。
強光在樹林間炸開。
巨熊腳步一頓。
蔣岳翻過一截倒木，落地時右腳踩進濕泥，身體向前晃了一下。
只慢了這一瞬。
熊掌已經從身後掃來。
程放距離他還有十幾米。
「趴下！」
蔣岳立刻向前撲倒。
熊掌沒有正面拍中後背，只擦過右肩。
巨大的力量還是將他整個人掀飛出去。
蔣岳撞上一棵樹，落地後沒有再動。
程放正面撞上巨熊。
鐵骨覆蓋全身。
他雙臂抱住巨熊肩頸，用盡全力將它頂向側面。
許眠的子彈同時擊中巨熊眉骨舊傷。
秦照的燼火沿著地面燒來。
巨熊怒吼著甩開程放。
它已經受傷，又中了大劑量麻醉劑，沒有繼續留下糾纏，拖著左後腿撞進樹林。
枝葉劇烈搖晃。
很快沒了動靜。
林野趕到時，程放已經跪在蔣岳身邊。
蔣岳後背的防護甲碎了一半。
右肩和胸側嚴重變形，嘴角不斷往外涌血。
醫療人員衝過來，注射止血劑和強心藥。
沒有效果。
蔣岳勉強睜開眼。
他的視線越過程放，落在被抬走的兩名傷員身上。
「都出來了？」
聲音很輕。
程放按著他的肩膀。
「出來了。」
蔣岳沒有再說話。
緊繃的手指慢慢鬆開。
胸口也停了。
通訊器里傳來許眠急促的聲音。
「山谷兩側有動物靠近。」
「數量很多。」
左側樹林先傳來野豬踩斷灌木的聲音。
山坡上，一雙雙狼眼從樹後亮起。
更低的位置，枯葉不斷起伏，蛇鱗摩擦地面的沙沙聲越來越近。
剛才的槍聲、血腥味和巨熊的吼聲，把附近的變異獸都引了過來。
燭陰會也沒能穿過山谷。
江照夜帶著剩下的人退到另一側，身後同樣出現了狼群和幾頭體形龐大的野豬。
雙方隔著狼藉的戰場對視。
七處的槍口還抬著。
燭陰會手中的靈器也沒有收起。
但誰都沒有先動手。
程放緩緩站起身，將蔣岳交給醫療人員。
山谷里的獸影越來越多。
第一次圍殺徹底失敗。
兩套封控設備全部損毀。
七處死了一人，多人受傷。
燭陰會同樣留下了一具屍體。
而那頭熊還活著。
現在，他們也都被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