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處的增援到了。
兩輛山地運輸車開進舊林場,帶來十名外勤人員、三套封控設備和一架重型無人機。
趙誠和孟川的遺體也在這時候被送出黑槐嶺。
蔣岳站在冷藏車旁,看著車門關上,才轉身去接收裝備。
沒人過去勸他。
人剛死,安慰的話說多了,反而顯得輕。
增援隊負責人叫周驍,三十多歲,負責火力和現場封控。
他把前幾次行動記錄看完,只說了一句:
「今天先查清那頭熊。」
昨晚那聲熊吼一響,附近的狼群、野豬和獼猴全都有反應。那東西在黑槐嶺里,顯然不是普通變異獸。
進山人員重新調整。
二組五人,蔣岳、周驍,再加四名增援隊員。
其他人留守營地和外圍通道。
林野右臂已經恢復大半,震靈釘重新發回手裡,但周衡只批准使用一次。
護靈石片也換了一塊充能完成的備用品。
出發前,程放看了他一眼。
「今天站後面。」
林野低頭檢查裝備。
「我一直站後面。」
「你每次站後面,最後都能跑到最前面去。」
「那是前面自己找過來的。」
程放沒跟他爭。
「總之別亂沖。」
上午九點,隊伍從東側進入山林。
他們沒有追燭陰會留下的腳印,而是沿著無人機整理出的獸類活動路線,慢慢往黑槐嶺深處靠。
走出三公里後,周圍樹木明顯粗壯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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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氣濃度也在持續升高。
林野沒有主動運轉引靈法,仍能感覺到有細微涼意隨著呼吸進入身體。
不多,但一直沒停。
蔣岳看著檢測儀。
「比營地高了快一倍。」
周驍抬頭看向前方。
「還在漲。」
這說明核心區域還沒到。
隊伍繼續往前。
許眠很快在一片泥地旁停下。
「有腳印。」
泥里留著幾枚巨大的熊掌印。
前掌接近三十厘米寬,邊緣壓得很深,爪痕卻只留下淺淺一層。
唐梔低頭比了一下。
「這一巴掌下來,我可能得重新做人。」
秦照看了她一眼。
「你還有機會重來?」
「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掌印不止一組。
有幾道繞著附近的樹反覆出現。
其中一棵樹的樹幹上,留著十幾道幾乎同樣高度的掌痕。
最淺的只拍掉一層樹皮。
最深的一處,已經打進木質層。
程放走到旁邊另一棵樹前。
那上面也有掌印,從淺到深,一共七次。
最後一掌幾乎拍裂半邊樹幹。
周驍摸了摸斷口。
「不是磨爪子。」
蔣岳順著地面看了一圈。
樹下有一條被反覆踩實的路線,起步位置和落掌位置都差不多。
「它好像在訓練。」
不是偶爾發狂。
而是一次次站在同樣的位置,重複同樣的動作。
再往前走,眾人發現了一處半塌的山洞。
洞口堆著不少動物骨頭。
野豬、鹿、山羊,還有兩具體形明顯偏大的狼。
屍骨不算整齊,卻被拖到了幾個固定位置,沒有散得到處都是。
蔣岳蹲在一副野豬骨架旁。
「心臟和肝臟都沒了。」
周驍又檢查了幾具。
「靈氣殘留最強的部位,基本都被吃了。」
唐梔皺了皺眉。
「它還知道挑有營養的?」
「吃過幾次以後,動物也能記住什麼對自己有好處。」
程放看向山洞。
「先放設備。」
重型無人機升到樹冠附近,負責監控四周。
一台爬行探測器則進入山洞。
洞穴不深。
裡面鋪著枯草、獸皮和大量黑褐色熊毛,最深處還有幾塊碎裂的獸骨。
其中一塊骨頭上,刻著幾道很淺的線。
林野盯著傳回來的畫面。
「得靠近才能聽。」
程放沒有立刻答應。
周驍看了一眼洞穴結構,又確認了一遍外圍監控。
「山洞正面和兩側都有人盯。」
「無人機看樹冠,熱成像掃後坡。」
「進去三個人,兩分鐘內出來。」
最後由程放、林野和蔣岳進洞。
洞裡的腥臊味很重。
地面鋪著厚厚一層枯草,踩上去發軟。
林野停在獸骨兩米外,開啟靈聽。
最先傳來的,是沉重的喘息。
一下一下,像風擠過狹窄石縫。
接著是熊掌落地的悶響。
砰。
砰。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重。
那道熟悉的聲音很快出現。
「別只用肩。」
「氣沉下去。」
熊發出一聲不耐煩的低吼。
那聲音停了一下。
「吼也沒用。」
「重來。」
熊的呼吸重新變慢。
腹部先收緊。
然後是肩背。
下一掌落下時,整面石壁都跟著震了一下。
「這次勉強能看。」
林野睜開眼。
「它在教熊怎麼發力。」
蔣岳看向地面反覆磨出的凹痕。
「靈氣怎麼走也教?」
「教。」
林野低聲道:「不是只教呼吸。它讓熊先沉氣,再把力量送到前肢。」
程放剛要開口,通訊器里突然傳來許眠的聲音。
「後坡有動靜!」
「岩石擋住了熱成像,距離不到五十米!」
下一秒,洞外響起一聲巨響。
三人立刻往外撤。
剛衝出洞口,就看見重型無人機砸在地上,旋翼碎了一半。
十幾米外,一頭巨大的黑熊從斜坡上沖了下來。
無人機為了避開樹冠,懸停高度不到五米。
黑熊從後坡翻下來時,直接站起身一掌拍中機身。
它四肢落地,肩背幾乎和成年人胸口齊平。
黑色毛髮間夾著幾道灰白舊傷,左耳缺了一小塊,胸前還有一道從肩膀斜到腹部的長疤。
它沒有馬上撲人。
先看了一眼山洞。
又看向洞口那台還在發出蜂鳴的掃描設備。
「緩慢後撤。」
周驍舉起麻醉槍。
黑熊鼻腔里噴出一股白氣。
下一秒,它突然沖向洞口。
「開火!」
麻醉彈率先打中肩膀。
針頭扎進厚重毛髮,只進去一半,便被肌肉擠了出來。
黑熊幾步衝到掃描設備前,一掌拍下。
金屬外殼當場凹陷,設備翻滾出去,蜂鳴聲也跟著斷了。
周驍正站在設備側面,雖然及時後退,還是被熊掌擦中胸口。
整個人橫著飛出去,後背重重撞上樹幹。
兩名增援隊員立刻開槍。
子彈打進黑熊肩背,濺開幾朵血花。
黑熊身體猛地一沉。
呼吸停了一瞬。
肩背肌肉緊跟著鼓起,轉身撞向槍聲傳來的位置。
它沒有繞路,也沒有找人群里最重要的目標。
只是本能地先撲向傷到自己的人。
程放從側面頂了上去。
鐵骨覆蓋雙臂和上身。
一人一熊正面撞在一起。
程放只撐了半秒,便被推得連退幾步,靴底在泥里拉出兩道長痕。
唐梔的牽絲同時纏上黑熊後腿。
她剛把線繞過樹幹,黑熊便猛地向前一掙。
細線瞬間繃緊。
樹皮被勒開,唐梔也被帶得向前滑出兩米。
「斷線!」
程放大喊。
唐梔立刻收手,主動切斷牽絲。
許眠已經抬槍。
子彈直奔黑熊右眼。
黑熊聽見槍聲,頭向旁邊偏了一下。
子彈擦過眉骨,掀開一塊皮肉。
鮮血順著眼角流下來。
黑熊發出一聲低吼,前掌重重拍地。
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飛濺。
秦照的燼火緊跟著落到它肩膀。
火焰剛燒起來,黑熊便撞進旁邊的濕泥坑,身體在泥里翻了一圈。
再站起來時,火已經滅了大半。
這不是多聰明的辦法。
野獸身上著火,本來就會找水和泥。
可普通野獸挨了槍、中了麻醉彈,又被火燒,早就亂了。
這頭熊沒有。
它的呼吸很快重新穩定。
腹部收緊,靈氣沿著肩背散開,傷口周圍的肌肉也跟著繃住。
出血速度立刻慢了下來。
程放擋在最前面。
「帶周驍走!」
蔣岳和兩名隊員衝到樹下,將周驍扶起。
周驍臉色發白,呼吸很淺。
「肋骨斷了。」
「人還清醒,先撤。」
眾人開始向後退。
黑熊沒有追。
它重新站到山洞前,低著頭盯著所有人,直到七處退出那片林地,才緩慢退回洞口。
隊伍撤出一公里後才停下。
醫療人員剪開周驍的防護服,固定胸部。
程放活動了一下發麻的右臂。
「那頭熊一直在守洞。」
蔣岳問:「洞裡有什麼?」
林野搖頭。
「眼前這個洞應該只是它平時訓練和休息的地方。」
「它真正守的,可能在洞後面更深的地方。」
剛才進入山洞時,他還聽見過一句殘聲。
被熊掌拍擊的聲音蓋住了一半,當時沒有完全聽清。
現在安靜下來,那幾個字才慢慢對上。
那道聲音對熊說的是:
「出去可以。」
「別離開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