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點點頭,這點很正常。
這種小組的運行邏輯就是這樣。
所有組員其實都是在為組長在服務,而組長才是其中的中樞大腦。
但這人的危害同樣不小,給特高課匯報了不少關於杭州本地戶籍軍官以及官員的信息。
如果他是特高課高層,肯定還會派遣一個小組,主抓策反任務。
因為蘇浩感覺這個小組根本忙不過來,實在是杭州分站根本沒有任何應對手段。
就這一個小村次郎就提供大量的軍官官員信息,這些信息分配給其他專門用於策反的小組。
那能省卻很多前期工作,可謂事半功倍!
蘇浩沒有停下腳步,直接朝著走廊另一頭,這才倒是沒急著去審訊剩下的幾名犯人。
他打算歇會喝口茶,畢竟剩下幾人審訊難度遠超前面兩人,尤其是那個中村組長絕對是塊硬骨頭。
蘇浩讓葉恆先去把現有的情報整理一下,旋即邁步進入旁邊空著的辦公室,打算先打個盹。
他必須養好精神全力應對這幾人,反正他已經讓人,時刻給這幾人製造高壓環境。
現在晾一晾他們也不錯。
而就在這時,黃嵩邁步入內。
「頭兒,剛剛我在他們身上搜了,並沒有發現密碼本這些東西,倒是發現了幾把南部手槍!」
說著黃嵩將幾把手槍放在辦公桌上。
見此蘇浩點點頭,正欲讓黃嵩出去。
不過看著黃嵩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蘇浩不由笑了笑,「你小子要是有話說就直說,這裡又沒外人。」
黃嵩看著蘇浩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把憋了一晚上的疑問問了出來:「頭兒,有件事……我實在是想不通。
那個高野亮和小村次郎,咱們事先就有線索,能鎖定他們,我還是能理解。
可另外那三個人....那個女的,那個邋遢漢,還有……那個中村組長,咱們之前可是一點情報都沒有啊!
您當時在車上,到底是怎麼從那麼多人里,精準地把他們給挑出來的?就……就那麼確定沒抓錯人?
尤其是那個組長,他偽裝得應該是最好的吧?」
聽到黃嵩這個問題,蘇浩微微頓了頓,自顧自抽了根煙點燃。
他理解黃嵩的困惑,在情報工作中,很多時候直覺和經驗無法用語言清晰傳達,但既然黃嵩是他打算培養的副手,有些思路和方法,點明一下也有必要。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轉過身,看向黃嵩,聲音平靜地開始解釋,與其說是回答,不如說是一次現場教學復盤。
「其實在車廂里,我最初懷疑的對象,並不是這幾個。」
蘇浩緩緩道,
「我最初重點觀察的,是那個瘦高個也就是目標A,以及那個看日文雜誌的年輕學生目標D,還有那個一直在慢條斯理剝花生的老頭目標C。
我覺得他們的嫌疑,看起來比最後抓的這幾個人更大。」
黃嵩瞪大了眼睛,這和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啊?為什麼?頭兒您不是說……」
蘇浩擺了擺手,示意他聽下去:「先說那個瘦高個,目標A。
我注意到他頻繁地觀察車廂,尤其是高野亮李大毛的方向。
這很可疑。但後來,我結合其他細節,推翻了這個判斷。」
「什麼細節?」 黃嵩追問。
「首先,是他的手。」
蘇浩伸出手,模擬了一下動作,「你看,他拿報紙、放報紙、還有偶爾無意識搓手指的動作。
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以及指腹內側,有一層顏色很深硬硬的厚繭。
那不是長期握槍或者用筆形成的,位置不對。
那是長期進行夾取動作磨出來的。
你想想,什麼職業需要兩根手指像鑷子一樣靈活、有力且敏感,天天練這個?」
黃嵩茫然地搖搖頭。
「小偷。」 蘇浩淡淡道,「尤其是那種技術不錯的佛爺,為了從人口袋裡夾錢包、懷表,不引起察覺,他們會進行一種叫擢手指的特殊訓練,硬是把中指的關節練得和食指差不多長,讓兩指長度一致,便於穩定夾取。
常年這麼練,這麼幹活,就會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指腹內側磨出特殊的厚繭。
這個瘦高個,手上的繭子就是這種。」
黃嵩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其次....」蘇浩繼續道,
「我注意到他觀察高野亮時,是頻繁掃過高野亮始終緊緊抱在懷裡的那個小包袱。
高野亮是黃包車夫,出門帶個包袱很正常,但他那種抱法,顯得格外小心,裡面可能就有他準備傳遞或剛得到的情報。
而這就讓這瘦高個誤會了,應該算是個烏龍吧!」
「所以……他是個盯上高野亮包袱的小偷?因為高野亮顯得很緊張那個包袱,所以引起了他的興趣?」 黃嵩恍然大悟。
「對。」蘇浩點頭,
「而且,他不是一個單獨行動的小偷。他還有同夥,就是那個剝花生的老頭,目標C。」
「那個老頭也是?!」黃嵩更驚訝了。
「嗯。那個老頭雖然也在看,但他每次抬頭,視線掃過高野亮那邊之後,收回目光時,總會有一個非常短暫的左右掃視動作。
那應該是在放風。
這是典型的老派扒手團伙做派。
而且,這老頭剝花生的動作太穩、太有節奏了,與其說是在消磨時間,不如說是在用這種重複動作來保持手指靈活度。
他們倆是一夥的,瘦高個是『鉗工』也就是動手的,老頭是望風。」
黃嵩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蘇浩在那麼混亂的車廂里,竟然連小偷團伙的分工和習慣都觀察分析出來了!
「那……那個看日文雜誌的學生呢?目標D?」
黃嵩趕緊追問,「他看日文書,這嫌疑還不夠大嗎?」
蘇浩搖搖頭:「看日文書,在留日學生、日語研究者、甚至單純對日本文化感興趣的年輕人中,並不罕見。
不能單憑這個定罪。我注意到幾個細節,排除了他的嫌疑。」
「他翻看雜誌時,手邊還放著一個筆記本,他不時會在上面寫寫畫畫。
我借著一次他側身拿東西的機會,瞥了一眼,他是在對照日文雜誌,在筆記本上寫漢字注釋,似乎是在學習或翻譯。
態度很認真,不像偽裝。」
「更重要的是他的舉止。
他有一次需要從靠里的座位出來,經過旁邊的旅客有過一次握手
而在握手之前,他會先快速摩擦一下雙手的動作,然後才握手。
這個動作……」
蘇浩做了個摩擦手掌的動作,
「是典型西方外交禮儀中,握手前的一個小習慣,意思是讓手溫暖乾燥,以示禮貌和尊重。
在國內,除非是常年與外國人打交道深受西式禮儀影響的外交人員、高級翻譯,或者極度講究細節的洋行買辦,普通人,哪怕是留學生,也很少會把這種細節內化成無意識的習慣。
而且,他的坐姿,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個相對挺拔、但又不過分刻意的儀態,這也符合某些特定職業如外交官、翻譯、高級文員的訓練痕跡。
所以,我更傾向於他是一個背景不錯,可能在外交部門工作,或正在自學或精進日語的翻譯,而不是日諜。」
黃嵩聽得連連點頭,心中對蘇浩觀察之細緻,推理之縝密佩服得五體投地。
原來在車廂那短短時間裡,頭兒不僅是在找日諜,簡直是在給車廂里形形色色的人做了一次快速的職業和社會身份鑑定!
「所以,排除了這幾個最初嫌疑最大的,再結合對中村小組運作模式的分析,以及對高野亮、醫生等已確認目標的關聯觀察,剩下那些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反常的安靜不起眼的乘客,嫌疑反而急劇上升。」
「頭兒,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了。排除這些人,靠的是細節和邏輯,我服氣。」
黃嵩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神里充滿了求知慾,「可是……那為什麼偏偏最後鎖定了那個女人和那個邋遢漢子?
這兩個人,當時在車上,我……還有弟兄們都留意過,但真沒看出什麼特別不對勁的地方啊?
那個女的就是一直在睡,那個男的更是縮在角落打呼嚕,看起來比那對老農民還像老農民。您到底是怎麼從他們身上看出破綻的?」
蘇浩看著黃嵩那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認真勁兒,不由笑了。
這小子確實有靈性,不滿足於知道結果,還想探究背後的思維過程,這是個好苗子。
「如果我說,對這兩個人,我其實也沒發現太多明顯的異常,你信嗎?」
蘇浩反問道,語氣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啊?」
黃嵩愣住了,有些懵,「沒發現太多異常?那……那您怎麼就……」
他印象中的蘇浩,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沒有足夠把握不會輕易出手,更別說在抓捕日諜這種大事上。這不符合頭兒的風格啊。
「沒發現異常,或者說,沒有符合普通旅客邏輯的異常,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蘇浩收斂了笑容,開始詳細解釋,「先說那個女人,目標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