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車上,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體面、長相也算清秀的單身女性,獨自一人乘坐夜班火車,從杭州去上海。
阿嵩,以你這些年走南闖北的經驗,你覺得正常情況下,這樣一個女性旅客,在車廂里會是什麼狀態?」
黃嵩皺著眉,仔細想了想,不太確定地道:
「應該……會挺小心的吧?
這年頭火車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扒手、騙子、人販子都不少。
一個單身女人,長得還不賴,肯定得提防著點。
可能會儘量找個女性多或者看起來面善的座位附近,行李看得緊緊的,不會真的睡死,肯定得留個心眼,時不時看看周圍……」
他說著說著,眼睛卻亮了起來。
蘇浩點點頭,接過話頭:「對,這才是正常反應。
緊張,警惕,不安,會下意識地觀察周圍環境,保護自己和財物,不會輕易在陌生環境,尤其是魚龍混雜的車廂里徹底放鬆。
哪怕是真累了,也會是那種半睡半醒,一驚一乍的狀態。」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可你再回想一下那個女人。
從我們上車,到火車開動,再到中途發生廁所失火的騷亂,最後到臨平站停車,整個過程,她幾乎沒有任何動作!
一直低著頭,用那頂寬檐帽遮住大半張臉,靠在角落裡,仿佛真的睡著了。
對周圍的喧囂、擁擠、爭吵,都毫無反應。
有些太刻意了啊!~」
蘇浩搖搖頭。
「一個需要如此竭力隱藏自己的人,會是一個普通只是去上海探親的單身女旅客嗎?」
蘇浩看著黃嵩,緩緩道,「更重要的是,當『廁所失火』這個意外發生時,車廂里絕大多數人都被驚動了,看熱鬧的,罵娘的,躲閃的……就連那對看起來最木訥的老農民夫婦都抬頭張望了一下。
可那個女人呢?」
「至於那個邋遢漢子……」蘇浩繼續道,語氣平淡了些,「懷疑他,理由其實更簡單,甚至帶點運氣成分。」
「簡單?運氣?」 黃嵩不解。
「嗯。首先,他的位置。」
蘇浩用手比劃了一下,
「他坐在車廂最後排,緊靠著通往相鄰車廂的連接門牆壁,那裡沒有固定座位,他就直接坐在地上。
這個位置,是整節5號車廂里,理論上距離廁所最近的幾個位置之一。
他如果想要不引起注意地去廁所做點手腳,比如放那把小火,然後再悄悄溜回來,比其他位置的乘客都更方便,被注意到的概率也最低。」
黃嵩眼睛一亮:「對!因為他本來就坐在最後面,靠近廁所,進出廁所顯得很自然,不會像從車廂中間特意走過去那麼扎眼!」
「其次....」蘇浩點點頭,「兄弟們在觀察誰進出過廁所時,下意識會去注意那些有座位,需要起身走動的正常旅客,對於這樣一個從一開始就在角落裡的『背景』,很容易忽略。
這也是兄弟們說為什麼對誰上過廁所沒印象的原因。」
「最後,也算是我的一點直覺吧。」
蘇浩微微眯起眼睛,「我懷疑他很可能是和中村組長唯一直接聯繫的那個。
且他在車廂內,扮演的角色,則是中村組長的觀察哨,以及工具的角色。
像是我們換位思考,是不是也會在車廂首尾各安排一個人 ?
或者一個在中間位置,一個在最後位置。
總歸必須要安排一個人在最後位置,因為他們需要縱覽全局!」
黃嵩徹底服氣了。
頭兒這哪裡是運氣?
這分明是把現場環境、人物行為、任務邏輯和心理分析全都揉碎了,再用嚴密的邏輯重新拼接起來,才得出的結論!
每一個懷疑都不是空穴來風,都有其內在的合理性。
看似簡單實則一點不簡單!
「我明白了,頭兒!」
黃嵩心悅誠服地點頭,「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位置和行為邏輯存在矛盾,就值得深挖。受教了!」
蘇浩看著黃嵩那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心裡也頗感欣慰。
這小子悟性確實高,一點就透,而且善於總結,是塊可造之材。
他願意多說這些,也是存了栽培的心思。
「行了,道理你明白了就行。
先去忙吧,讓我靜一靜,待會可還有幾場硬仗呢。」
蘇浩擺擺手,示意黃嵩可以出去了。
「是,頭兒!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守著,有事您隨時叫我!」
黃嵩恭敬地應了一聲,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讓高速運轉了許久的大腦暫時放空。
連續審訊兩人,雖然順利,但消耗的心神確實不少。
與此同時,分局二樓另一間同樣被臨時改為拘押室的辦公室里。
中村一郎,雙手同樣被反銬在椅背後,身上那件灰色長衫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
當然這主要是他自己的鼻血,臉上更是青紫一片,鼻樑歪斜,看上去狼狽不堪。
但此刻,他低垂著頭,隱藏在凌亂髮絲和腫脹眼皮下的眼睛,卻滿是困惑和不解。
在房間裡一個人,已經過去了快三個小時。
沒有預想中的嚴刑拷打,沒有厲聲喝問,甚至連一句詢問都沒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巡警壓低嗓門的交談聲。
這種寂靜,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次刑訊都更讓人心慌。
他的大腦,在這三個小時裡,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刻不停地運轉著。
他將今天發生的一切,從接到變更指令、上車觀察、發出中止信號、到被捕、再到被單獨關押,每一個細節都反覆復盤、推敲。
結論是....他栽了,栽得徹徹底底,栽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他親手構建的中村小組運行制度,他是比較自信的。
組員之間橫向完全切割,互不相識,所有指令通過死信箱和報紙密碼單向傳遞,核心情報交換在火車上進行匿名無接觸操作。
這套體系運行兩年,在杭州幾乎無往不利,屢立功勳。
他自信,即使某個環節,甚至某幾個環節出了問題,敵人也絕無可能順藤摸瓜,將小組一網打盡,更不可能精準地鎖定他本人!
被抓到這裡的路上,他清楚地看到了和自己一起被押下車的另外四個人。
沒錯,他認出來了,這都是他的組員。
雖然他們彼此不認識,但他認識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這就更讓他困惑了。
敵人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所有組員同時暴露了?
這不可能!
他們之間沒有橫向聯繫,暴露的風險是獨立的。
除非……是他自己背叛了帝國!
可....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杭州分站那個新來的據剛田川情報提示的南京特派員?
但這...也不太可能吧?
中村的心沉了沉。
他之前對來自南京的螞蟻不屑一顧,認為不過是又一個來走過場的。
但現在看來,他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輕敵!太輕敵也太傲慢了!
可是,南京軍情處總部是什麼德性,他並非一無所知。
內部傾軋,官僚作風,效率低下,這是共識。
上海機關的同僚們在南京的活動也一直很順利,沒聽說那邊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怎麼突然之間,就冒出來一個能把他精心經營兩年的小組連根拔起的狠角色?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但想不通歸想不通,中村心中依然保留著一份屬於資深特工的自信和頑固。
他相信帝國武士的精神力量,相信自己組員們嚴酷訓練賦予的堅韌。
可.....一分鐘,兩分鐘……一小時,兩小時……
隨著時間不斷流逝....
他開始越來越不安了。
因為不僅預期的審訊沒有到來。
甚至隔壁房間,也未出現過想像中的慘叫、怒喝、或者刑具碰撞的聲音。
這不對勁。
這處地方有多大,他大致能估算,不可能用刑這裡一點都聽不到。
是沒有用刑在晾著他們,還是說已經開始審訊了,只不過....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不安。
難道他們從其他組員那裡,已經得到了足夠的口供?
不,不可能!高野亮和小村次郎或許會扛不住,但那個女人『貓頭鷹』和那個邋遢漢『樵夫』,都是經過嚴格考驗的資深特工,意志堅定,沒那麼容易開口。
雖然,他們知道的情報也有限。
而且他相信,即使全體組員被捕,他們各自掌握的情報也是碎片化的,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情報。
只要他,這個核心的大腦不開口,敵人能獲得的就有限。
因為他小組的運行邏輯就是圍繞著他這個組長運行的。
而他,中村一郎,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隨時準備為陛下玉碎。
可是……萬一呢?
萬一這群人真的背叛了帝國?
一想到這個,他就愈發不安。
他甚至隨著時間流逝,心裡開始閃過對於自己組員的咒罵。
覺得這群人肯定已經在長久的安逸生活中逐漸腐蝕了,敵人甚至都沒有用刑他們自己就招了!
往往有時候未知的等待,比已知的酷刑更折磨神經。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同夥怎麼樣了,不知道對手到底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時間在焦慮和憤怒中不斷度過。
時不時還有人開門確定他是否入睡,如果感覺眼皮耷拉就會一腳踹過來。
而就在這時噠噠~噠噠~!
一陣清脆的皮鞋腳步聲從走廊一側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