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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復盤 (下)

2026-08-02 01:20:28 作者: 動物園頭牌

  「在火車上,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體面、長相也算清秀的單身女性,獨自一人乘坐夜班火車,從杭州去上海。

  阿嵩,以你這些年走南闖北的經驗,你覺得正常情況下,這樣一個女性旅客,在車廂里會是什麼狀態?」

  黃嵩皺著眉,仔細想了想,不太確定地道:

  「應該……會挺小心的吧?

  這年頭火車上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扒手、騙子、人販子都不少。

  一個單身女人,長得還不賴,肯定得提防著點。

  可能會儘量找個女性多或者看起來面善的座位附近,行李看得緊緊的,不會真的睡死,肯定得留個心眼,時不時看看周圍……」

  他說著說著,眼睛卻亮了起來。

  蘇浩點點頭,接過話頭:「對,這才是正常反應。

  緊張,警惕,不安,會下意識地觀察周圍環境,保護自己和財物,不會輕易在陌生環境,尤其是魚龍混雜的車廂里徹底放鬆。

  哪怕是真累了,也會是那種半睡半醒,一驚一乍的狀態。」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可你再回想一下那個女人。

  

  從我們上車,到火車開動,再到中途發生廁所失火的騷亂,最後到臨平站停車,整個過程,她幾乎沒有任何動作!

  一直低著頭,用那頂寬檐帽遮住大半張臉,靠在角落裡,仿佛真的睡著了。

  對周圍的喧囂、擁擠、爭吵,都毫無反應。

  有些太刻意了啊!~」

  蘇浩搖搖頭。

  「一個需要如此竭力隱藏自己的人,會是一個普通只是去上海探親的單身女旅客嗎?」

  蘇浩看著黃嵩,緩緩道,「更重要的是,當『廁所失火』這個意外發生時,車廂里絕大多數人都被驚動了,看熱鬧的,罵娘的,躲閃的……就連那對看起來最木訥的老農民夫婦都抬頭張望了一下。

  可那個女人呢?」

  「至於那個邋遢漢子……」蘇浩繼續道,語氣平淡了些,「懷疑他,理由其實更簡單,甚至帶點運氣成分。」

  「簡單?運氣?」 黃嵩不解。

  「嗯。首先,他的位置。」

  蘇浩用手比劃了一下,

  「他坐在車廂最後排,緊靠著通往相鄰車廂的連接門牆壁,那裡沒有固定座位,他就直接坐在地上。

  這個位置,是整節5號車廂里,理論上距離廁所最近的幾個位置之一。

  他如果想要不引起注意地去廁所做點手腳,比如放那把小火,然後再悄悄溜回來,比其他位置的乘客都更方便,被注意到的概率也最低。」

  黃嵩眼睛一亮:「對!因為他本來就坐在最後面,靠近廁所,進出廁所顯得很自然,不會像從車廂中間特意走過去那麼扎眼!」

  「其次....」蘇浩點點頭,「兄弟們在觀察誰進出過廁所時,下意識會去注意那些有座位,需要起身走動的正常旅客,對於這樣一個從一開始就在角落裡的『背景』,很容易忽略。

  這也是兄弟們說為什麼對誰上過廁所沒印象的原因。」

  「最後,也算是我的一點直覺吧。」

  蘇浩微微眯起眼睛,「我懷疑他很可能是和中村組長唯一直接聯繫的那個。

  且他在車廂內,扮演的角色,則是中村組長的觀察哨,以及工具的角色。

  像是我們換位思考,是不是也會在車廂首尾各安排一個人 ?

  或者一個在中間位置,一個在最後位置。

  總歸必須要安排一個人在最後位置,因為他們需要縱覽全局!」

  黃嵩徹底服氣了。

  頭兒這哪裡是運氣?

  這分明是把現場環境、人物行為、任務邏輯和心理分析全都揉碎了,再用嚴密的邏輯重新拼接起來,才得出的結論!

  每一個懷疑都不是空穴來風,都有其內在的合理性。

  看似簡單實則一點不簡單!

  「我明白了,頭兒!」

  黃嵩心悅誠服地點頭,「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位置和行為邏輯存在矛盾,就值得深挖。受教了!」


  蘇浩看著黃嵩那副虛心受教的樣子,心裡也頗感欣慰。

  這小子悟性確實高,一點就透,而且善於總結,是塊可造之材。

  他願意多說這些,也是存了栽培的心思。

  「行了,道理你明白了就行。

  先去忙吧,讓我靜一靜,待會可還有幾場硬仗呢。」

  蘇浩擺擺手,示意黃嵩可以出去了。

  「是,頭兒!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守著,有事您隨時叫我!」

  黃嵩恭敬地應了一聲,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辦公室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讓高速運轉了許久的大腦暫時放空。

  連續審訊兩人,雖然順利,但消耗的心神確實不少。

  與此同時,分局二樓另一間同樣被臨時改為拘押室的辦公室里。

  中村一郎,雙手同樣被反銬在椅背後,身上那件灰色長衫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

  當然這主要是他自己的鼻血,臉上更是青紫一片,鼻樑歪斜,看上去狼狽不堪。

  但此刻,他低垂著頭,隱藏在凌亂髮絲和腫脹眼皮下的眼睛,卻滿是困惑和不解。

  在房間裡一個人,已經過去了快三個小時。

  沒有預想中的嚴刑拷打,沒有厲聲喝問,甚至連一句詢問都沒有。

  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巡警壓低嗓門的交談聲。

  這種寂靜,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次刑訊都更讓人心慌。

  他的大腦,在這三個小時裡,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刻不停地運轉著。

  他將今天發生的一切,從接到變更指令、上車觀察、發出中止信號、到被捕、再到被單獨關押,每一個細節都反覆復盤、推敲。

  結論是....他栽了,栽得徹徹底底,栽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他親手構建的中村小組運行制度,他是比較自信的。

  組員之間橫向完全切割,互不相識,所有指令通過死信箱和報紙密碼單向傳遞,核心情報交換在火車上進行匿名無接觸操作。

  這套體系運行兩年,在杭州幾乎無往不利,屢立功勳。

  他自信,即使某個環節,甚至某幾個環節出了問題,敵人也絕無可能順藤摸瓜,將小組一網打盡,更不可能精準地鎖定他本人!

  被抓到這裡的路上,他清楚地看到了和自己一起被押下車的另外四個人。

  沒錯,他認出來了,這都是他的組員。

  雖然他們彼此不認識,但他認識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這就更讓他困惑了。

  敵人是怎麼做到的?

  難道所有組員同時暴露了?

  這不可能!

  他們之間沒有橫向聯繫,暴露的風險是獨立的。

  除非……是他自己背叛了帝國!

  可....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難道是……杭州分站那個新來的據剛田川情報提示的南京特派員?

  但這...也不太可能吧?

  中村的心沉了沉。

  他之前對來自南京的螞蟻不屑一顧,認為不過是又一個來走過場的。

  但現在看來,他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輕敵!太輕敵也太傲慢了!

  可是,南京軍情處總部是什麼德性,他並非一無所知。

  內部傾軋,官僚作風,效率低下,這是共識。

  上海機關的同僚們在南京的活動也一直很順利,沒聽說那邊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怎麼突然之間,就冒出來一個能把他精心經營兩年的小組連根拔起的狠角色?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但想不通歸想不通,中村心中依然保留著一份屬於資深特工的自信和頑固。

  他相信帝國武士的精神力量,相信自己組員們嚴酷訓練賦予的堅韌。


  可.....一分鐘,兩分鐘……一小時,兩小時……

  隨著時間不斷流逝....

  他開始越來越不安了。

  因為不僅預期的審訊沒有到來。

  甚至隔壁房間,也未出現過想像中的慘叫、怒喝、或者刑具碰撞的聲音。

  這不對勁。

  這處地方有多大,他大致能估算,不可能用刑這裡一點都聽不到。

  是沒有用刑在晾著他們,還是說已經開始審訊了,只不過....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不安。

  難道他們從其他組員那裡,已經得到了足夠的口供?

  不,不可能!高野亮和小村次郎或許會扛不住,但那個女人『貓頭鷹』和那個邋遢漢『樵夫』,都是經過嚴格考驗的資深特工,意志堅定,沒那麼容易開口。

  雖然,他們知道的情報也有限。

  而且他相信,即使全體組員被捕,他們各自掌握的情報也是碎片化的,無法拼湊出完整的情報。

  只要他,這個核心的大腦不開口,敵人能獲得的就有限。

  因為他小組的運行邏輯就是圍繞著他這個組長運行的。

  而他,中村一郎,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隨時準備為陛下玉碎。

  可是……萬一呢?

  萬一這群人真的背叛了帝國?

  一想到這個,他就愈發不安。

  他甚至隨著時間流逝,心裡開始閃過對於自己組員的咒罵。

  覺得這群人肯定已經在長久的安逸生活中逐漸腐蝕了,敵人甚至都沒有用刑他們自己就招了!

  往往有時候未知的等待,比已知的酷刑更折磨神經。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同夥怎麼樣了,不知道對手到底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時間在焦慮和憤怒中不斷度過。

  時不時還有人開門確定他是否入睡,如果感覺眼皮耷拉就會一腳踹過來。

  而就在這時噠噠~噠噠~!

  一陣清脆的皮鞋腳步聲從走廊一側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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