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腫脹的眼皮費力地抬起,渾濁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門方向。
儘管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加速的心跳,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咔噠。」
門鎖被擰開的輕響,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半舊灰色中山裝,身形挺拔面容年輕得過分卻透著冷峻的青年男子,邁步走了進來。
他反手輕輕帶上門,旋即很自然的走到桌子對面,拉開那把唯一的空椅子,動作從容地坐下。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中村一郎一眼,仿佛面對的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談話對象,而非一個日諜頭目。
中村一郎喉嚨乾澀得像是在冒火,他抿了抿破裂的嘴唇,用舌尖抵了抵那顆鬆動帶血的牙齒。
他做好了迎接殘酷刑罰的準備,那是他作為一名資深特工訓練中無數次模擬過的場景。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青年坐下後,只是將雙臂隨意地擱在桌面上,雙手十指交叉,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地落在中村一郎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沒有殺氣,卻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一分鐘,兩分鐘……
其實有時候並不是說酷刑才能讓人恐懼,事實往往無聲的沉默同樣是一種折磨。
此刻中村一郎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種無聲的對峙,比直接的暴力更折磨人。
對方到底想幹什麼?在等什麼?為什麼不問話?
終於,中村一郎按捺不住了。
這種被掌控被未知支配的感覺讓他幾乎發狂。
他深吸一口氣,用嘶啞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哼!不管你們用什麼手段,我什麼都不會說的!別白費力氣了!」
預想中的暴怒和毆打沒有降臨。
對面的青年聞言,只是極輕微地挑了挑眉梢,並無多少表情。
他緩緩搖了搖頭,沒有說話,而是伸手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哈德門香菸和一盒火柴 。
「嗤啦!」
火柴嘩啦,青年自己叼上一支香菸,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將那包煙和火柴順著桌面,推到了中村一郎的面前。
中村一郎愣住了。
他看著那包近在咫尺的香菸,又看看對面吞雲吐霧神色淡漠的青年,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路數。
「來一根?」蘇浩吐出一口青煙,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只是在招待一個客人。
中村一郎盯著那包煙,喉嚨再次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
尼古丁的誘惑,對於此刻神經高度緊繃身心俱疲的他來說,是難以抗拒的。
他猶豫了兩秒,最終還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不管對方耍什麼花招,能緩解一下當下的壓力和乾渴也是好的。
然而就見蘇浩親自探過身,從煙盒中抽出一支,親自塞進他乾裂的嘴唇間,然後嗤啦一聲劃燃火柴,替他點上。
中村一郎貪婪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煙霧湧入肺部,帶來短暫的麻痹和虛幻的慰藉。
他閉上眼睛,試圖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找回一絲冷靜和思考能力。
等他再次睜開眼時,蘇浩已經靠回椅背,指尖夾著煙,目光重新變得深邃難測。
「閣下是不是覺得,我費這麼大勁把你抓來,就一定非得從你嘴裡撬出點什麼秘密?」
蘇浩終於開口了,但卻讓中村一郎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顫,菸灰簌簌落下。
他強作鎮定地冷哼一聲回道:「難道不是嗎?我是組長!密碼本在我腦子裡!
很多關鍵情報的上下線聯絡方式,只有我最清楚!
你不問我,問誰?」
「呵。」蘇浩輕笑一聲,彈了彈菸灰,那神態仿佛聽到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笑話,「中村先生,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小看我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鎖住中村一郎閃爍的眼神:「你真以為你很重要?」
中村一郎的心猛地一縮,心中隱約有些不妙。
就見蘇浩依舊語速平穩卻步步緊逼:「你小組裡的人,高野亮、小村次郎……他們雖然只是你的手腳和耳目,但他們知道的零碎拼圖,已經足夠我拼湊出你們大致的活動範圍和任務性質。
至於密碼本?你覺得我已經破獲一整個日諜小組,很在乎你們的密碼本?」
中村一郎的臉色變了變,但仍咬牙硬撐:「你詐我!他們都是帝國的勇士,受過最嚴格的訓練,絕不會……」
「絕不會什麼?絕不會背叛?」
蘇浩打斷他,旋即冷笑道,「你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
從你在車廂里沒看到剛田川的那一刻起,你就應該猜到,你們小組已經出問題了。」
「不光是他。」
蘇浩的聲音不疾不徐接著道,「你覺得為什麼我們會在五號車廂設防?
真覺得就剛田川一人被捕老實交代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又怎麼可能將你們一網打盡?
而且你真的覺得,僅憑我一個人的觀察,就能在幾十個乘客里,精準地把你們五個互不相識的人全部挑出來,一個不漏?」
中村一郎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額頭剛剛乾涸的冷汗再次冒出。
對方的話語,的確沒錯!
是啊,這怎麼可能?
除非……除非有人提供了更精確的信息,除非……背叛者不止一個!
「你那個看起來很聽話的車夫高野亮,為了爭取寬大處理,可是交代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比如,你們在杭州某些大學裡的經營,還有那位慷慨贈送水文資料的副教授……」
蘇浩慢條斯理地說著,每一個字都讓中村一郎心頭一沉。
「至於小村次郎醫生,他對你們如何利用醫學講座和學術交流進行思想滲透的細節,描述得也很生動。」
蘇浩攤了攤手,神態輕鬆,「你看,即便你現在一個字不說,對我來說也無關痛癢。
另外就算沒有找到密碼本和電台,以破獲你們一整個中村小組,這已經是潑天的大功一件。你說不說,對我的功勞簿影響不大。
頂多是錦上添花,或者……讓你自己少受點不必要的皮肉之苦。」
中村一郎一時間有些呆愣。
對方知道屬實有些太多了!
對方知道這麼多詳細情報,這已經不是單獨一人叛變,而是多人甚至很可能真如對方所言。
很可能除了他全員叛變了!
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小組運行制度,在眼前這個年輕人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他覺得對帝國十分忠誠狂熱的帝國勇士,在真正的壓力面前,竟然如此迅速地選擇了背叛?
一種被徹底愚弄被無情拋棄的巨大屈辱感和憤怒,瞬間淹沒了中村一郎。
他為帝國付出了心血,制定了完美的計劃,可他的手下,卻輕易地毀了一切!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不可能?」
蘇浩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失魂落魄的中村一郎,目光如炬,「那你告訴我,我是怎麼知道高野亮、小村次郎這些名字的?
剛田川可不知道他同伴的真名和代號!
除了你,還有誰能把這些名字和他們偽裝的身份一一對應起來?」
這句話,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中村一郎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瞳孔中最後一點光芒熄滅了。
是啊,剛田川只知道代號和聯絡方式,絕不知道其他組員的真實姓名和詳細背景。能把這些信息準確無誤地對上號的,只有他這個組長,或者……已經背叛的其他組員本人!
完了。全完了。
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堅持,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
甚至他此刻在內心深處已經開始對自己的組員破口大罵!
這群帝國的敗類,廢物,竟然就這麼交代了!
「另外剛剛中村先生應該也聽到了吧?是不是很安靜?
你這些同伴可都是比你識時務多了。
畢竟識時務者為俊傑嘛,想來中村你也有家室和孩子吧?
你現在帝國效死...帝國知道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們知道嗎?他們在乎嗎?」
隨著蘇浩這一句句戳人肺管子的話出口,中村一郎面色更白了幾分。
他咽了口唾沫,因為稍微回想他就知道,剛剛絕對沒有任何審訊犯人的動靜。
也就是說自己的下屬,很可能都沒等對方用刑就已經交代了。
「你們……真的沒用刑?他們就交代了?」中村一郎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蘇浩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恢復了那種淡然的神態,輕輕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對付你們,用刑是下下策。
讓你們看清楚形勢,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才是上策。
中村先生,你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老資格的情報人員。
你應該明白,在這種情況下,頑抗到底,除了讓你自己死得毫無價值、甚至可能在痛苦中死去之外,沒有任何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