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茂洋行的下班鈴響的時候,錢大忠正把最後一疊貨單謄寫完。
他將毛筆擱在筆架上,把桌面上的單據、帳冊、印泥盒一一歸置妥當,這才從椅背上拿起那件灰布長衫套上,系好紐扣,和帳房裡幾個同事點頭打了個招呼,便出了洋行大門。
十月的南京,天黑得比夏天早了不少。
這會兒雖然才五點半,夕陽已經沉到了西邊屋頂後面,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亮光。街上的鋪子陸續點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門板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路面上鋪了一道道細長的光帶。
錢大忠走過街角的時候,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醬香味。
他偏頭一看,是一家賣醬菜的小鋪子,門口擺著幾隻粗瓷罈子,裡頭醃著蘿蔔、黃瓜和芥菜疙瘩。
老闆娘正拿著竹夾子往油紙袋裡裝醬菜,醬汁從袋子底下滲出來,在案板上留下一小攤深褐色的漬跡。
他在鋪子前站了片刻。這種醬菜的味道,很像他小時候在家鄉街角那家老鋪子裡聞到的。
不是東京,是再往北一些,仙台城下町那條窄巷子裡。
冬天的早上,祖母會端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配一小碟醬菜,醬菜上淋幾滴醬油,那種略帶甜味的、用糯米發酵的濃口醬油。
「先生,來點醬菜?」老闆娘見他站著,笑著招呼。
錢大忠回過神來,從兜里摸出幾個銅板,買了一小袋醬蘿蔔。他將油紙袋揣進懷裡,繼續朝評事街方向走去。
路上的人漸漸多了。
下工的工人三三兩兩往家趕,光膀子的人力車夫蹲在路邊擦汗,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皮球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錢大忠不緊不慢地走著,步伐平穩,目光習慣性地在身前掃視,隔一會兒用餘光掃一眼兩側的巷口和身後的街道。
這是一種訓練出來的本能,和呼吸一樣自然。
他在南京已經待了大半個月了。
不過來之前,組長親自見了他一次,同時告知了此次前往南京的任務。
主要是最近南京很不尋常,從兩個月前開始再到現在,帝國在南京的兩個情報小組先後失聯,據說就連杭州 那邊都有一個老牌特務小組失聯。
據說在杭州的情報小組潛伏期間,從未出過紕漏。
且屢立功勳,然而如此優秀的小組也失聯了。
所以根據組長的描述,總部那邊初步判斷,問題應該出在最早出現失聯情況的南京。
所以這才有了這次任務,主要就是探查失聯原因。
以及目前南京的局勢如何。
除此之外,在來之前,組長還特意囑咐過一句:進入南京後,小組所有人在潛伏期間都得互不直接接觸,各自獨立潛伏,只通過死信箱聯繫。通信頻率控制在最低限度,非必要不聯絡。
不過對於組長的提醒,當時錢大忠嘴上應著,心裡其實是有些不以為然。
支那人的軍情處,他太了解了。
軍情處這個機構,說白了是個七拼八湊的草台班子,成立沒幾年,人員良莠不齊,設備落後,辦案靠刑訊,情報靠買,反諜靠運氣。
過去那些年,他們的日本情報小組在南京如入無人之境,什麼時候出過事?
至於杭州的中村小組失聯,錢大忠覺得多半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也許是被巡警隊抓了什么小案子,身份暴露了,也許是電台故障,暫時聯繫不上。
畢竟支那人那種二流情報機構,能有多少真本事?
當然,話雖如此,他這次來南京還是留了足夠的小心。
畢竟組長反覆強調了謹慎,他也不好做得太敷衍。
抵達南京之後,他用了整整三天時間考察掩護身份,最後選中了大茂洋行。
他用的是偽造的履歷和證件,浙江紹興人,姓錢名大忠,曾在上海同孚洋行做過兩年帳房,而且他不僅真的有這類工作經歷,也真的學了不少紹興話,如果是簡單交流完全能做到以假亂真。
租房子他也費了些心思。沒有選日僑聚居的下關一帶,而是選了評事街後面這條中國人聚居的巷子。
大雜院人多眼雜,看似不安全,其實反而安全,誰會想到日本特務會住在這種地方?
入住之後,他按規矩布置了所有預警手段。
這些都是最基本的反偵察手段,在情報學校的時候教官教過無數遍,他閉著眼睛都能做好。
只不過這大半個月下來,他是屁都沒查出一個。
評事街一帶的市井,他摸得很熟了。
哪條巷子通哪裡,哪個時間段哪條路人多人少,他都記在了腦子裡。
可是關於那幾個失聯小組的下落,一點頭緒都沒有。
對此錢大忠也不是特別急,反正這任務上峰雖然急,但也沒法子。
如果差不到,那他們這個間諜小組也能相當於填補南京帝國間諜活動的空缺。
他從評事街拐進巷子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與此同時,評事街巷口對面的一棟二層小樓的窗戶後面,蘇浩正背靠著牆壁,側頭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那道灰布長衫的身影拐進巷子。
這棟樓是個茶莊的倉庫,二樓堆了半屋子的茶葉簍子,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茉莉花香。
從這裡能看到巷口的全景,以及兩側延伸出去的十幾米街道,視野剛剛好。
他身後站著葉恆和另外三個行動隊員,幾個人都換了便衣站在一旁隨時聽候命令。
就在這時蘇浩突然往後一靠貼緊牆壁,把葉恆嚇了一跳。
「浩哥,怎麼了?」葉恆壓低聲音問。
「沒什麼。」
蘇浩頓了頓,等了兩秒才重新側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錢大忠已經走到了一側巷子,步子不快。
他這才鬆了口氣,轉身對葉恆道:「這人警覺性很高,大家待會行事務必小心!」
聞言幾人都是紛紛點頭,對於蘇隊的實力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
蘇浩繼續透過窗簾縫隙觀察著錢大忠的動向,一邊觀察一邊在心裡做著最後的判斷。
這人走路的姿態很穩,不是那種刻意的穩,而是身體重心控制得非常好的穩。腳步輕,幾乎沒有聲響,但步幅穩定,每一步的間距都差不多。
不過蘇浩還注意到,錢大忠在走過巷口積水的時候,繞了半步,避開了水漬。
這本身很正常,誰都不想踩水。但蘇浩注意到他人似乎好幾次繞開地上污穢。
見此蘇浩把這個細節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