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蘇浩頭也沒抬,淡淡開口:「進!」
門被推開,隨後就見檔案室的老周抱著另一沓資料走了進來。
老周依舊是一如既往那張臉苦巴巴的,眼底還帶著淡淡的青黑,腦門上本就不算稠密的頭髮更顯稀疏,整個人就給人一種淡淡的死感。
「蘇隊!」
老周把資料放到桌上,喘了口氣,「您要的東西,先給您送來一批。還有一些舊檔,底下人還在翻....」
蘇浩點了點頭:「辛苦!」
老周擺擺手,苦笑了一下:「別提辛苦了,最近我都快讓你們折騰散架了。」
黃嵩在旁邊看著他那張苦臉,沒忍住笑了出來。
「老周,你天天苦著張臉幹嘛?」
老周一聽這話,頓時更苦了,抬手摸了摸自己那愈發稀疏的頭髮,一臉無奈。
「你以為我想啊?最近我家婆娘正鬧著要回娘家呢。你說我能不苦著臉嗎?」
說著,他還真像找著了能倒苦水的人似的,忍不住又補了兩句:
「這檔案室的活兒,以前忙歸忙,好歹大多時候還在可控範圍。現在倒好,自從你們蘇隊一來,破案是破得快了,抓人是抓得猛了,可我們這邊跟著翻檔、調卷、補舊案、找筆錄,天天跟燒了眉毛似的。
我跟你說,這事兒真得往上面提一提,檔案室必須增人手。不然再這麼搞下去,我不是累死在柜子邊上,就是先讓家裡婆娘給掃地出門。」
黃嵩聽得直樂,他倒是清楚老周這話並不是純抱怨。
軍情處這種地方,最怕的不是不辦案,而是一旦辦起案來,一個口子牽著一個口子,最後從行動科到刑訊科,從檔案室到情報科等等各大部門全都得跟著連軸轉。
尤其蘇浩這種辦案風格,更不是抓了人一審了之,而是習慣把舊卷宗、背景檔案、外圍情報一起翻出來對照著看。
效率是高了,準確也高了,可底下這些配合部門自然也就跟著遭罪。
比如刑訊科,最近都快被蘇浩抓回來的那些嫌犯和日諜撐爆了,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其實又帶著一種痛並快樂著的複雜勁兒。
畢竟抓到人,說明有功勞,可人抓太多,也真是累。
黃嵩又打量了老周幾眼,忽然嘖了一聲。
「別說,老周,你這頭髮好像比上回看著又少了點啊!」
老周一聽,臉都黑了半截。
「去去去,滾一邊去!」
辦公室里頓時響起幾聲輕笑。
連一旁低頭整理人際關係的張有誠都沒忍住彎了下嘴角。
老周又抱怨了幾句,眼見蘇浩這邊還在忙,也沒再多留,擺擺手便轉身出去了。
門一關上,黃嵩還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頭兒,老周這傢伙也是夠倒霉的。」
蘇浩這會兒正低頭翻著新送來的資料,聞言隨口問了一句:
「怎麼說?」
黃嵩一聽,還以為他真起了點興趣,立刻順著就往下講了。
「老周算是咱們軍情處最早那批老人了。
聽說早年在前線打過仗,還立過功,只是後來負了傷,沒法繼續帶兵,這才被劃到軍情處來。
那時候軍情處剛組起來,能信得過底子又清白還識字懂規矩的人不多,他就這麼留在了檔案室。
說起來,他這人命也挺苦的。咱們軍情處里,其他部門但凡能出外勤的,多多少少都能撈點油水。再不濟,遇上什麼案子也有立功機會。
可老周他們這幫檔案室的,平日裡死守卷宗,外頭的油水輪不著,功勞又不顯眼,工錢也就那樣。」
黃嵩說到這兒,嘆了口氣。
「偏偏他家裡人還多。聽說他家那一對老父母,父親前幾年摔斷了腿,落下了毛病,母親眼睛也瞎了,幾乎看不見。
底下還有老婆孩子,一家好幾張嘴都等著吃飯。
不過還好,他那婆娘是真賢惠。家裡里里外外全是她操持。要沒這個媳婦兒,老周這日子怕是早垮了。」
蘇浩聽著,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慘?
這年頭誰不慘。
這種世道里,能在軍情處里混一口穩定飯吃,家裡又有個撐得住家的妻子,其實已經比外頭太多人強了。
所以他並沒有太往心裡去,只是把這當成辦公室里常見的一點閒話聽著。
可黃嵩顯然還沒說完。
「而且老周這人吧,為人還挺仗義。平時誰要是缺點啥碰上點難處,只要他幫得上,基本都不會推。
只要是跟他那邊打招呼,他都挺痛快!所以軍情處里不少人跟他關係都不錯。」
這句話一落下,蘇浩翻看資料的動作,忽地一頓。
而說話的黃嵩在察覺蘇浩動作後不由也是一愣,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不由驚訝看向蘇浩,遲疑詢問道,「那個....頭兒....你不會是覺得...老周他....」
「你先別急!」
蘇浩搖搖頭,旋即輕敲著桌面詢問道,
「你先說說他人緣有多好!」
黃嵩被這一問怔了怔。
辦公室里原本還算鬆弛的氣氛瞬間變得凝滯。
張有誠那邊本來還在低頭理趙力軍的人際關係,聽見這話,也下意識抬起了頭,只是沒插嘴,安安靜靜地坐在旁邊聽著。
黃嵩想了想,先把手裡的紙放到一邊,這才皺著眉慢慢回憶起來。
「要說人緣……那老周在處里,人緣確實算不錯。不是那種特別會來事,逢人就笑,見誰都拍兩句馬屁的好,而是那種……你真有事找他,他多數時候都肯幫。
像檔案室那地方,按規矩說,很多卷宗不是誰想看就能看,誰想借就能借的。正常流程得簽字、登記、說明用途,有時候還得層層批條子。
可只要不是太犯忌諱的事,大家跟他打個招呼,他一般都會儘量給想辦法。
有些舊檔不好翻,他會幫著找。有些年份久的案底壓在柜子最裡頭,別人懶得動,他也會自己去搬。
有時候別科室催得急,他自個兒加班也給你補出來。」
黃嵩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又想到點別的。
「哦,對了,還有借錢!
這事兒我之前聽人提過幾次。處里有人手頭緊,或者家裡臨時出了點急用,若找到他那兒,他雖然自己也不寬裕,但總會儘量從兜里摳一點出來,三塊五塊、十塊八塊,不多,可也不至於一口回絕。
而且借了之後,他也不怎麼追著催。」
蘇浩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桌面,沒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