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石拿起皮箱退後一步,把院門合攏,插上門閂。然後他才提著箱子,快步回到堂屋。
野草正從屋裡的窗戶邊上退回來,手裡握著槍,眼睛死死盯著後窗方向。見曹文石進來,他壓低聲音問:「外面怎麼回事?什麼人?」
曹文石沒說話,只是把箱子放到屋中央的方桌上,然後轉過身,將屋門關嚴。
他劃燃一根火柴,點著桌角的小煤油燈,再把燈芯撥亮些。昏黃的光線漫開,照著桌上那個已經有些磨損的牛皮箱。
野草湊過來,一眼看到箱子,也愣住了。
「這……這是從哪來的?」
曹文石沉聲道:「門口地上放著的。只敲門,不見人。我開門查看,只看到這個。」
野草聞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警惕地退後半步,目光在箱子上反覆打量:「會不會是炸彈?或者其他什麼機關?南京城裡的特務,慣會耍這種手段……」
曹文石沒有接話,只是從床底下摸出一套薄鐵片工具來。他先把箱子輕輕提起來,掂了掂分量,又湊近箱體聞了聞。
沒有硝味,沒有硫磺味。再把箱面輕輕按了按,皮面有些軟,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像是什麼重物壓在一起。
他沒有急著開鎖,而是把箱子放在地上,取過一條濕布巾,鋪在箱鎖處。然後才用工具,一點一點地撥弄鎖簧。
野草守在門口,槍口始終對著箱子,絲毫不敢放鬆。
啪嗒。
鎖扣彈開了。
曹文石屏住呼吸,慢慢掀開了箱蓋。
燈光落進箱子裡的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箱子裡,竟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塊塊金錠。
那金黃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沉甸甸的,像某種不真實的東西。曹文石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數了數,一層五塊,足足碼了五六層,少說也有大幾十兩。
按照眼下市面上的金價折算,這筆錢的價值,只怕不低於十萬大洋!
野草也從門口走了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一點聲音:「這……這是……」
曹文石沒有回答他。因為他看到,在最上面那層金錠的正中央,放著一張折好的紙條。
那紙條不大,紙質粗糙,曹文石手指微微顫抖著,將那張紙展開。
紙條上只有幾個字,字體貼的歪歪斜斜,是從報紙上剪下不同大小的字,再用膠水拼貼成的。一共十個字:
「秦淮河,酒樓,張有茂,速走!」
曹文石盯著這幾個字,半晌沒有動。
他拿著紙條的手越攥越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野草湊過來,將紙條上的字看了一遍,面色驟變:「這是……」
「完了!」曹文石額頭冷汗此刻已經流了下來。
張有茂這個名字,他也是為了聯繫上張老闆這條線,才知道的。
甚至動用了不少情報網才調查清楚張老闆的本名。
而對方直接就說出這個名字,說明對於張有茂也有了解。
甚至很可能自己和張有茂的交易乃至交談的情況,也早就被對方知道了。
而且這幾個詞,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稻草人同志,難不成....我們已經被黨務調查處那群瘋狗盯上了?可是到底是誰提醒我們的?
是我們的同志嗎?稻草人同志你知道嗎?」
「我...我不知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有看向野草,而是慢慢轉向了那扇緊閉的院門。似乎想穿透門板,看穿門外的黑暗。
「東西是金錠,字條是剪報拼的。這人完全有能力當面跟我們說,但他沒有露面!
如果是我們熟悉的同志....對方完全沒必要藏頭露尾!
而且....」
此刻曹文石的聲音極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會不會是園丁同志?」
野草想了想詢問道。
聞言曹文石只是微微搖頭道,
「不可能是園丁同志的!園丁同志雖然我目前還沒實際和對方見過。
但從組織上我了解過園丁同志的一些大致情況,這些年園丁同志陸陸續續給了組織不少經費。
很多都是園丁同志從自己的工資擠出來的,他不可能能拿的出這麼多錢。
更何況園丁同志不可能對咱們藏頭露尾的。
並且....園丁同志也不可能獲得這些情報渠道!」
聞言野草也明白過來,對方應該的確不是一般的接頭人。
不僅能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金錠,又用這種方式示警,說明來人的身份極其隱蔽,甚至極可能來自某個和他們完全不同線的同志!
對方要用這種既不露面又不留名的方式,來告訴他們一件事,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得趕緊走。
可這個人的身份到底會是誰呢?
野草咽了口唾沫,低聲道:「會不會在....軍情處....」
曹文石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他:「不清楚,不過....有可能!
當時我在酒樓和張老闆碰面時,當時的確有軍情處的人在聚餐。
不過也說不好,如若真的是在軍情處,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真要是在軍情處,咱們這位同志的級別應該不低。
至少是個隊長副隊長級別,而且....此人現在的處境很可能十分危險啊!」
聞言野草不由狐疑道:「這怎麼說?」
就見曹文石掏出一包哈德門點燃一根,深深吸了口這才嘆道,
「軍情處最近一年可不簡單呢。
聽說南京城日本人的活動跡象已經越來越少了,這很可能就是因為軍情處內部出現了一些變化。
而且當初我見過的那位蘇長官,我總感覺這人不簡單!
如若那位同志在軍情處,很可能就在這位蘇長官手下辦差。
而蘇長官此人....我看不簡單,咱們的同志想要在此人眼皮子底下潛伏隱藏,難度不小啊!」
聞言野草頓時不吱聲了。
曹文石又把紙條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有膠水干透後的硬斑,還沾著些極細的紙屑。拼貼這些字用的是不同版面的報紙,有《中央日報》的副刊,有《大公報》的標題,還有一個字像是從某本舊畫報上剪下來的,帶著一點彩色的底紋。
這人做事極細緻。哪怕只是一張示警的紙條,也沒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