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想了想,語氣忽然變得冷靜而果斷。
「立刻把錢老六、麻三和癩頭彪分開。讓他們按照各自的記憶,拼出死者生前的長相。」
葉恆怔了一下。
「拼出長相?」
「對!」
蘇浩接著道:
「就按照我們之前用過的法子。準備不同臉型、眉眼、鼻樑、嘴型和髮式的照片,讓他們分別辨認,再一點點拼湊。
一個人認完之後,立刻把他帶走,不能讓另外兩個人看到結果。」
葉恆聽得有些疑惑。
「組長,讓他們拼湊死者的照片做什麼?屍體不是已經在我們這兒了嗎?」
這個問題,蘇浩沒有正面回答。
屍體的確在他們手裡,可屍體在水中泡過,面部已經出現明顯浮腫,皮膚也發生了變化。
哪怕經過簡單處理,仍然很難還原死者生前的真實相貌。
若只是普通案件,倒也沒有必要如此費事。
但這一次不同,一旦能夠還原死者生前的長相,他們便能將照片散給弟兄們,然後暗中詢問南京城內最近是否有人在尋找此人。
「這點你不用管。」
蘇浩沒多說,只是擺了擺手道:
「速速去辦!」
葉恆雖然仍然不明白,卻知道蘇浩既然這麼安排,便一定有自己的考慮。
當即點頭道:
「是!」
說完,他轉身快步離開,房門重新合上,屋內再次恢復安靜。
蘇浩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玉佩,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約莫一炷香之後,外頭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腳步聲明顯比葉恆沉穩許多,很快房門被人敲響。
「進來!」
門被推開,就見黃嵩快步走進辦公室。
他身上肩頭沾著夜裡的寒氣,顯然是接到命令後便從軍情處直接趕了過來。
進門以後,他先掃了一眼屋內,隨後將房門重新關好。
「頭兒!」
「來了。」
蘇浩點了點頭道:
「坐!」
黃嵩在葉恆剛才坐過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到桌上的白布包裹上。
「頭兒,到底出什麼事了?」
他剛從軍情處趕過來,還不知道事情的具體經過。
蘇浩沒有繞彎子,直接將屍體、水文圖、三個混混的口供以及玉佩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說到死者可能與日本西園寺家有關時,黃嵩的臉色也漸漸凝重下來。
「西園寺家?」
「嗯!」
說著蘇浩將玉佩遞給他。
「這是從死者身上搜出來的。」
黃嵩沒有馬上伸手去接,而是先戴上手套,隨後才將玉佩拿在手中仔細觀察。
他並不懂日本家紋,但畢竟也算是軍情處內部的老資歷了,比老葉這種好得多,曾經也有過相關培訓。
日本軍方和政界重要家族的紋章、印記,向來是情報人員重點學習的內容之一。
黃嵩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左三巴?」
「你也認識?」
「談不上認識!」
黃嵩搖頭道:
「只是以前在訓練時看過一些資料。」
他將玉佩放回桌上皺眉道:
「如果真是西園寺家的紋樣,那這個死者的身份,恐怕比我們想像中還要麻煩啊!」
聞言蘇浩點燃一根煙,火柴燃盡,他將菸頭輕輕叼進嘴裡,旋即淡淡道:
「對於這件事,你有什麼想法?」
對此黃嵩低頭沉思起來,辦公室里只剩下菸草燃燒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
「頭兒,這可是一個大麻煩。不過,若是處理得好,說不定也能成為一個機會。」
蘇浩彈了彈菸灰道:
「繼續!」
得到鼓勵,黃嵩深吸了一口氣。
「麻煩主要來自兩個方面。第一,死者大概率是日本華族,甚至可能是公爵家嫡系子弟。
如果日方確認他的身份,必然會通過外交渠道施壓。
人是在南京城失蹤,屍體又是在秦淮河裡發現的。哪怕人不是我們殺的,對方也會認定南京當局必須承擔責任。
他們可以要求我們限期破案、交出兇手,也可以藉此宣稱我方治安混亂,甚至說他們的貴族在我方境內遭到了蓄意謀害。
乍一看,咱們已經是麻煩臨頭。」
黃嵩說到這裡,略微停頓這才接著道:
「可機會也在這裡!」
聞言蘇浩抬眼看他道:
「繼續說!」
「一個日本貴族出現在南京,本身就不正常。而且從目前掌握的情況看,他並沒有公開身份,甚至很可能是秘密過來的。
這便說明,日方領事館以及他們在華的高層,或許還不知道這件事。
若他們知道西園寺家的貴人來到了南京,不可能讓他只帶兩個護衛在城南到處走,更不可能讓他以普通測繪員的身份活動。
既然是秘密入境,就一定有人負責接應、保護和善後。
那兩名護衛不可能憑空消失。他們或許已經返回日方落腳點,也可能正在城內暗中尋找這位貴族。
所以,咱們眼下最要緊的事,便是先搞清楚死者生前的長相。
然後利用咱們能動用的南京城眼線,暗中打探最近有哪些人在尋找這個人。」
黃嵩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楚。
「當然,咱們還可以通過橫濱正金銀行的匯票,反查死者身份。
只要匯票上有姓名,哪怕是假名,也能從出票行、背書人和交易路徑上繼續追。
如果這名死者曾經在南京購買過古籍字畫,那麼古玩鋪、書鋪和文房店裡,也許還留有他的筆跡、口音或者同行者的特徵。
這些線索全都能用。」
聞言蘇浩滿意點頭道:
「你說得不錯!」
聞言黃嵩卻苦笑了一下。
「不過,哪怕咱們抓住了保護這位貴族的安保人員,接下來該怎麼辦,我還是想不明白。
人抓到了,事情便算清楚了嗎?並不是!」
說著黃嵩無奈搖頭嘆道:
「紙是包不住火的。最終,日方還是會發現一位貴族偷偷來到中國,並且死在南京。
到時候,咱們最多只是掌握了一點主動權,卻未必能改變大局。如果把人交出去,等於把證據和主動權一起送回日方。
如果不交,外交壓力又會落到上面。至於如何處理,那已經不是咱們這些做事的人能夠決定的了。」
說到這裡,黃嵩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在軍情處待了這麼久,自然清楚這類事情最麻煩的地方。
情報機關可以查案、抓人、審訊,甚至可以在暗中解決一部分問題。
可一旦牽涉外交,便不是他們所能左右的。
上頭有上頭的考量,地方有地方的難處。
而他們這些一線辦案人員,往往只能在夾縫裡儘可能多掌握一些籌碼。
蘇浩靠在沙發上,靜靜聽完黃嵩的話,心裡對他的評價又高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