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辭別蘇軾登舟北上,高俅也沒了游賞山水的閒情,整段路途一心趕路,晝夜不停。
行至泗州棄舟登岸,換乘早已等候在此的精緻馬車,一行人揚鞭疾馳,日夜奔赴東京汴梁。
一路行來,李俊、張順幾兄弟算是實打實見識到官身與民間雲泥般的差距。
出行官船四角高懸龍子幡,老遠便能辨出身份,沿途各處碼頭一見幡旗,
當即清出整條水道,專屬泊位早早騰空,往來民船盡數靠邊停泊避讓。
待棄船乘車,沿途差役手持銅鑼開道,鳴鑼之聲一響,街上行人盡數退至道旁垂首靜立;
若遇市集車馬擁堵,隨行差役即刻上前疏導,所有民間車馬一律退後,獨留官道供他們先行。
這般特權於朝中官員只是尋常光景,可對久居江湖、常年遊走底層的李俊等人而言,
其中威勢體面,令人心神震顫,跟著高俅身後在一起只覺風光無兩。
一路星夜兼程,趕在十二月底,高俅一行終於踏入東京城。
他先吩咐秦鎮川,帶李俊、張順、童威童猛四人前往皇城司專屬宿舍安置,自己整理衣冠後便立刻入宮覲見趙佶。
李俊幾人跟著秦鎮川踏入皇城司院落,處處精緻規整,只覺眼花繚亂,如同劉姥姥初入大觀園。
就連宿舍內尋常木桌、木床,幾人都忍不住伸手反覆擦拭。
秦鎮川心中一直瞧不上這群一身江湖草莽氣的粗人,可深知自家使君用人向來心思難測,自有盤算,面上也只維持禮數,不多置喙。
皇宮之內,高俅剛行禮拜見,還未開口詢問向太后病危急召自己回京的緣由,趙佶反倒先笑著打趣道。
「子直此番南下一路隨行,身邊竟帶了一位絕色女子,何處尋來的佳人?」
高俅心中驟然一緊,轉瞬瞥見趙佶眼底那副心照不宣的玩味神色,
連忙順勢打了個圓場,笑著回話,只說偶遇徐婆惜,心生愛慕便收在身邊隨行。
趙佶聞言朗聲大笑:
「這倒也是朕疏忽,早早給你賜了婚卻遲遲未曾六禮,倒叫子直耐不住性子了。
是前幾日江州知州遞上札子,盡數誇讚你在地方嚴打私鹽、安定一方,
只是文末順帶提了一句,公務遠行不該攜女子隨行,多有不妥,朕看過後直接擱置,並未理會。」
高俅連忙躬身拱手謝過官家體恤。
趙佶興致正濃,一把拉住他,催著他細細講述南下途中的見聞風物、南疆景致。
高俅嘴上一一應聲作答,心底卻暗自無奈腹誹:
千里迢迢星夜趕回京城,原以為是太后病重有緊要朝局託付,難不成急召我回來,只是為了聽這些八卦的?
趙佶聽聞高俅曾與蘇軾徹夜長談,眼中頓時生出幾分興致,立馬問道:
「子直,蘇學士可有筆墨詩文托你帶給朕?」
高俅心頭一滯,登時生出幾分窘迫,自己竟把給趙佶求字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他連忙躬身回話:
「回官家,蘇學士親筆謄寫一卷《留侯論》托臣轉交給陛下,
只是此番奉旨返程太過倉促,文稿留在馬車之中,待臣稟完事,即刻取來呈遞御覽。」
「甚好。」 趙佶微微頷首,「蘇學士文思通透,書法更是冠絕當世,子直萬萬不可忘卻。」
高俅連連應下,趁這空隙順勢將話頭引向正事,正色問道:「臣接急詔之時聽聞太后慈體違和,不知眼下情形如何?」
提及向太后,趙佶臉上方才的笑意盡數散去,眉間籠上一層濃重愁緒:
「自入冬以來,母后身子一日衰過一日,臥榻難起。
母后特意叮囑要見你,正好你隨朕一同前往隆祐宮請安。」
高俅緊隨趙佶移步太后寢宮,還沒進院子,濃郁苦澀的藥味便撲面而來,縈繞不散。
趙佶率先入內問安,半晌過後,才有內侍躬身傳召高俅入殿。
殿中薄紗垂落,透過紗幕,能隱約望見向太后斜倚錦榻,止不住連聲咳嗽。
趙佶守在榻邊,正親手端著藥盞,一勺一勺耐心餵藥。
一碗湯藥飲盡,向太后緩了許久氣息,才輕聲對趙佶道:
「官家每日政務繁雜,不必守在此處勞神,且先回宮處置公務,老身想單獨同高提舉說幾句話。」
趙佶本就不耐殿內經久不散的藥腥氣味,聞言正中下懷,轉頭看向立在殿側躬身待命的高俅,叮囑道:
「太后有話問你,你據實應答,不可有所隱瞞。朕先回前殿理事。」
高俅垂首目送趙佶離去,心底疑雲愈發厚重。
太后病重,朝中重臣宗室不計其數,為何偏偏單獨召見自己一個皇城司提舉?
其中用意實在耐人尋味。
「給高提舉賜座。」 向太后氣息微弱,話音輕飄飄的。
內侍很快搬來木椅,高俅只虛坐半邊臀尖,腰背挺得筆直。
誰知道這會有沒有人行『攝像頭』,自己稍微一個不注意就被人家開了『罰單』。
前車之鑑還熱乎著呢,這個董敦逸高俅直接無語了,自己怎麼也是幫了他一把啊,特麼還寫小紙條打我小報告。
「你們盡數退至殿外候著,無傳喚不得入內。」 向太后又揮了揮手,屏退所有內侍宮女。
殿內瞬間只剩君臣二人,氣氛驟然壓抑,高俅心底頓時繃緊,暗自警醒,唯恐一言不慎,落入太后布下的局,惹來滅頂之災。
沉寂片刻,榻上向太后緩緩開口,聲音透著油盡燈枯的疲憊:
「高俅,老身自知時日無多。」
高俅心中警鈴大作,當即起身深深躬身,言語極盡恭謹寬慰:
「太后洪福綿長,不過偶染小疾,宮中尚藥局眾御醫悉心診治,不出幾日定能恢復安康。」
向太后低低咳了兩聲,淺淡一笑,滿是無力:
「我自己的身子,心中清楚,不必說這些寬慰話。
我也不與你繞彎,你可知我特意單獨召你前來,是為何?」
「下官愚鈍,揣測不透太后心意,還請太后明示。」
「起初,我暗中派人時時窺探你的言行。」 向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卻藏著陣陣寒意,
「倘若你因一朝得天子寵信便恃寵而驕、飛揚跋扈,就算惹官家不快,老身也定會尋由頭除去你,斷了這份隱患。」
這話入耳,高俅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心底暗自驚悸,沒想到這老太婆居然存了除掉自己的心思。
「好在你的所作所為,倒是令我刮目相看。」
向太后話音稍緩,緩緩道,
「身居近臣要位,不曾滋生驕狂氣焰,行事分寸得當。
協助官家建中靖調和黨爭、青絲案諸事,你處置皆公允妥當,並無偏私。」
高俅連忙躬身謙辭:「臣不過恪守本分,盡分內職責罷了,不敢居功。」
向太后深深喘了一口長氣,方才道出今日託付的核心:「今日單獨見你,是有一樁心事,想要託付於你。」
「太后但有吩咐,臣萬死不辭。」
「有些抉擇,當年我身不由己,如今想來,不知對錯。」 說到這向太后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感覺過了許久才緩緩說道:
「韓忠彥品性敦厚仁善,先前有我在宮中照拂,朝中百官尚肯給幾分顏面。
可待我撒手人寰,以曾布、蔡京二人的心機手腕,斷不會容韓忠彥安穩坐穩左相之位。」
她定定看向高俅,字句鄭重:「你是官家貼身近臣,一身榮辱與天子緊緊捆綁。
往後一定要時常提點官家,朝堂議政,萬不可偏聽一方臣子之言,需兼聽各方利弊,
制衡朝堂派系,莫讓一黨獨大,蒙蔽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