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定眼一瞧,來人不是楊志還能是誰。
心底當即湧上幾分不耐。
這人實在不識抬舉,三番五次念叨要回去回去的,怎麼著在我這裡是委屈到你了,
再說了回去也就是個跑腿打雜的,又不是多大的官。
人在無語時真的會無語!
既然楊志一心想走,高俅也懶得再強行挽留。
強扭的瓜終究不甜,他麾下從不缺可用之人,何須執著於一心向外的武將。
當即淡淡開口:「既然楊制使覺得我這裡容不下你,想回禁軍,那便自去。」
說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轉瞬便斂去面上冷淡,換上一副熱忱笑意,快步迎向身側的林沖:「林指揮一路奔波,辛苦了。」
林沖連忙拱手行禮:「使君嚴重了,分內差事,談不上辛苦。」
不等林沖引薦,高俅目光已然落在一旁魁梧壯漢身上,笑著開口:「想來這位便是魯達了。」
魯達聲如洪鐘,中氣充沛,震得周遭都似微微發響,拱手朗聲道:
「渭州定川寨都監魯達,拜見高使君。」
高俅暗自腹誹,這嗓門配上晁蓋的大嗓門,兩人站一處,說不定能組成個哼哈二將。
這會的魯達看起來約莫三十上前,還不是渭州城的魯提轄,定川寨都監就是基層戍邊武官。
都監是「差遣」(幹活崗位),品級看武官自帶的「寄祿官階」;一般前面加上內殿崇班、內殿承制的就是正八品。
前面是供奉官、侍禁、殿直的一般就是從八品到從九品之間了。
魯達報官名只說了他是寨都監,也就是個從八品左右的官職。
「林指揮、魯都監遠道而來,一路勞苦,先落座喝杯熱茶,晚間我備下酒席,專為二位接風洗塵。」
一旁立著的楊志看著高俅對林沖、魯達這般熱絡優待,心底莫名湧上一陣失落。
他心裡清楚,這位高使君有心將他留在身邊重用,可他身為楊家將後裔,心中始終認定禁軍才是武人本分、心中歸宿。
可眼見高俅對待麾下這般體恤看重,又忍不住生出一絲悵然,好似親手錯過了一樁難得機緣。
暗自長嘆一聲,楊志不再多言,轉身默默離去。
高俅引著林沖、魯達走入大堂,吩咐下人奉上茶點,方才開口:「渭州路途千里迢迢,此番勞煩二位奔波。」
林沖聞言一笑:「多虧使君親筆簽發的公文,不然也難以請動魯都監一同前來。」
話語聽似隨口一提,可二人相視的神態,便能看出一路同行早已生出深厚交情。
想來人與人相交,眼緣本就占了大半。
原著之中魯達便與林沖投緣,一路千里護送,真心相待,如今二人結伴同至,應該是已經完成了羈絆任務。
「哈哈,魯都監屬於西北禁軍正經軍官,若無正規公文,確實難以從邊鎮調人。」
當初派林沖西行尋訪魯達時,高俅也拿不準對方是已經加入了邊軍,還是在外做個遊俠。
為穩妥起見,特意命李崇草擬皇城司借調公文,蓋好印信交由林沖隨身攜帶,
便是料到萬一魯達身在西北軍寨,有公文在手行事方能順暢無礙。
閒談之間,林沖緩緩道出西行一路的經過。
他與晁蓋二人一路向西抵達渭州,四處打探,起初竟尋不到魯達蹤跡。
須知渭州(今甘肅平涼地區)城西四十里便是定川寨,河谷平坦,西夏騎兵屢屢由此小路南下襲擾城郊;
隴山,也就是六盤山以西,盡數是西夏掌控的橫山牧區,自渭州往西走上半日路程,便踏入宋夏反覆拉鋸的邊境地界。
二人持有皇城司身份牌與通關官引,得以一路通行無阻,一路往邊境堡寨搜尋,
正巧在前往定川寨途中撞見大宋邊軍與一小股西夏遊騎廝殺。
林沖本打算拉著晁蓋駐足觀望,靜觀戰局,適時而動。
可晁蓋這段時日跟著林沖勤修騎術,自認自己這會強的可怕,始終苦於沒有實戰演練的機會,當下按捺不住,大吼一聲便拍馬直衝敵陣。
不料剛衝上前,右臂便被西夏騎兵一箭擦傷。
林沖畢竟是正規禁軍科班出身,騎戰功底紮實,見狀俯身策馬疾沖闖入敵群,挺槍當場挑落一名西夏兵卒。
彼時魯達正領兵與西夏騎卒纏鬥,瞥見林沖槍法利落,忍不住高聲讚嘆:「好身手!」
眾人聯手,再加上寨內邊軍相助,很快便將這支前來劫掠的西夏遊騎驅退。
一番互通名姓,才恍然大悟,一路苦苦找尋之人,原來就在眼前。
高俅聽完,總算明白方才不見晁蓋隨行的緣由,連忙關切追問:「晁蓋傷勢如何,可嚴重?」
林沖連忙拱手回話:「所幸只是皮肉擦傷,當地寨中軍醫已經處置妥當,並無大礙。
只是穩妥起見,一到回皇城司,我便先帶他去醫館又複診一番。」
高俅當即轉頭吩咐秦鎮川:「鎮川,稍後備上上好金瘡藥、療傷藥材送去,務必仔細照料,不可讓他落下暗傷。」
一旁魯達看在眼裡,見高俅對下屬體恤周全,心中好感更甚,瓮聲瓮氣開口:
「路上林指揮便時常與某說起,高使君體恤下人,是世間難得的良官。
此前某心中尚有幾分疑慮,今日親眼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高俅聞言淡淡一笑:
「手下人替我奔走效命、出生入死,我身為上官,自然要多替眾人思慮周全,些許關照,不值一提。」
話音稍頓,他面露幾分疑惑,順勢問道:
「只是本君聽聞如今西夏國力疲弱,常年被我大宋邊軍壓制,按理邊境應當漸趨安穩,怎的還有游騎敢貿然入境滋擾?」
魯達聞言抱拳,聲如洪鐘:
「使君有所不知。
西夏主力雖被我朝堵在橫山之外,可他們慣以小股輕騎分散遊走、劫掠邊境。
這群党項騎卒來去如風,不攻堅、不戀戰,只沿途劫掠村落、焚毀民舍、驚擾邊民,搶得財物便即刻遠遁,極難圍剿追剿。
此番我與寨中弟兄,提前摸清他們常走的河谷小路,預先設伏攔馬阻敵,才僥倖攔下這股游騎,盡數殲滅。」
高俅聽罷,心中感慨萬千,鄭重拱手一禮。
「原來東京繁華、萬家燈火,皆是你們這些邊關將士浴血死守、寸土拼殺換來。
邊疆無你們,則中原無安寧。
諸位勞苦,大宋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