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這類人物,高俅只需有功便厚賞施恩,平日立規矩、明懲戒,恩威並施,不愁不能牢牢收服。
推而廣之,大半梁山草莽皆是這般心性。
世人心中,素來感念賞識提攜自己之人,若這份看重還來自身居高位、手握權柄者,更是甘願傾心相投。
那宋江區區鄆城押司,僅憑一手撒銀散財的手段,便能籠絡無數好漢,博得 「及時雨」 名號。
可論家底、論可調動的錢糧,他又如何能與自己相比?
由此也足見,是官比民強啊。
晁蓋冒著殺頭的風險搶劫生辰綱,宋江得知官府要去抓人後,只不過通風報信一聲,便能得到晁蓋100兩黃金的饋贈。
所以說混社會的哪有提公文包的來錢快呢......
原著之中宋江隨手便是十兩銀子相贈,折算價值堪比後世七八千錢,不知多少走投無路的江湖人,將他視作榜一大哥。
宋江手頭寬裕,一來家中本有田產家底,二來便是押司一職帶來的便利。
他名義上只是謄寫公文的小吏,八面玲瓏極會周旋,鄆城縣大小事務,縣令多半託付給他處置;
等同於一縣主事的辦公室主事,上下門路、錢糧往來盡過他手,自然不愁銀錢。
後世有人評說宋江性情割裂:為官之時仗義疏財,廣交亡命江湖之徒;
落草梁山之後,心心念念只求招安。
可這來回輾轉,左右橫跳,未嘗不是步步抬高自身身價的計謀。
一邊貪戀梁山獨掌大權、萬人俯首的土皇帝地位,以此當作和朝廷談判的籌碼;
一邊內心執念朝廷正統編制,想洗白盜匪身份博取功名,既要又要的。
在高俅眼中,若以後世法律衡量,宋江為官不勤本職,整日私結兇徒,直接一個地方黑惡勢力的保護傘。
為官若有心撈財,循官場潛規則尚且有跡可循,可他結交的都是何等人物?
諸多走投無路、被逼造反之人還情有可原,單說李逵,心性殘暴毫無底線,
妥妥的超熊綜合徵患者,動輒屠戮無辜,殺順手後敵我不分。
這般狂徒若是帶上沙場,一旦殺紅了眼失了分寸,身旁並肩拼殺的同袍將士,說不準都會遭他一斧誤傷。
真鬧出這般禍事,自己在包庇,定讓三軍將士盡心寒。
這種毫無底線、嗜殺成性之輩,高俅心底只剩鄙夷,縱有幾分蠻力,他也絕不願納入帳下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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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如今戴宗已被自己收攏掌控,日後李逵若是闖出大禍走投無路,連一處穩妥投奔去處都尋不到。
眼下他倒是不急著招攬各路好漢了,梁山最強戰力五虎全部都是朝廷出身,
林沖現在已經在自己麾下了,其餘的人只需要自己升官後直接管轄就好。
自己催促凌振牽頭鑽研鑄造前膛火炮,夯實大宋軍工殺器,才是眼下頭等要緊的大事。
高俅這邊剛在蕭讓的幫助下,畫出來前膛炮的草圖,正要召凌振匯總工匠開鑄,宮中哀鍾連天傳來向太后崩逝消息。
慈德殿內侍連夜急報,大行太后驟然薨逝。
消息傳入禁中,趙佶即刻趕赴寢宮哭臨,後宮嬪妃、宗室王公、宮內內侍盡數隨行入宮,舉宮哀慟。
國喪驟啟,朝廷連下三道嚴詔。
其一,皇城四門盡數封禁,朝野輟朝七日,東京內外全城禁樂、斷屠、停嫁娶、絕宴飲,為期三日,舉國恭行哀思。
其二,天下所有營造工坊一律停工,軍器監囤積的精鐵、硬木、硝石硫磺等所有物料,盡數優先調撥山陵工程,一應軍工製造全數讓路。
其三,宣讀太后遺誥,立定君臣服制。
在京文武百官、皇城禁軍、各司吏員,限三日之內盡數更換素白喪服,一體守制。
詔令落下,百官分班次第入慈德殿哭奠,禮畢恭立奉慰聖駕;
五品以上官員需每日朝夕兩度入宮臨哭,外省任職官員亦限期馳驛返京赴祭,無人敢違。
當日入夜,宮中舉行小殮,安放太后靈床,慈德殿盡數張掛白幔、羅列素燈,朝夕設奠,晝夜不絕。
朝廷為尊太后擁立之功、臨朝垂簾之德,破格將此次喪儀升格為山陵大禮,
比照先帝帝王規制置辦,設山陵五大使總領全局:
以宰相為山陵使總理喪事,另設禮儀使、鹵簿使、儀仗使、橋道頓遞使,分領禮制、儀仗、道路、安防諸事。
與此同時,朝廷遣按行使帶隊,攜司天監官、堪輿方士遠赴鞏縣,於永裕陵旁踏勘龍脈、擇選吉地、勘定地宮陵址。
一紙政令下行,舉國能工巧匠、山石木料、精鑄鐵料盡數徵調奔赴陵地,
軍器監原本預留、專供凌振試製前膛火炮的所有物料,被全數截流徵用。
高俅剛剛成型的鑄炮計劃,只能被迫擱置。
滿月之日,宮中舉行大殮,太后梓宮入棺成禮,移至慈德殿西階搭建攢宮停放,暫安靈柩。
這一次韓忠彥領命成了山陵使。
看著每日一早便要入宮值守哭臨,散後又要接連會晤山陵諸使、梳理密探奏報、敲定靈駕護衛章程的高俅。
韓忠彥內心悲慟的同時,又想起向太后病重垂危,曾單獨召他近身,語重心長託付後事:
「老身歸去之後,元祐一黨便再無朝堂靠山。
汝等皆是飽讀聖賢詩書的文臣,深諳仁義治世之道,固守『藏富於民、民足君安』的本心,初衷並無過錯。
可汝等要明白,汝等堅守的仁政理念,與官家集權治國的本心,終究天生相悖。
若是一味執拗,死遵元祐更化舊制,不知變通,長此以往,天下世家豪強藉機坐大,不知道又要出現多少五姓七望。
世間陰陽相濟、福禍相依,治國之道貴在折中持衡。
日後理政,切不可效仿司馬光,一味全盤摒棄新黨法度、固守舊制;
亦不可學王安石,銳意激進、急功近利,為變法不擇手段、攪動朝局動盪。
守中持平,方是長久治國之道。」
太后當日所言,句句直指新舊黨爭弊病,更是為他、為元祐黨人指明後路。
而其中最讓韓忠彥心緒複雜的,便是太后對高俅的刻意提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