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老太公也強壓下心中對獨子史進的萬般掛念,步履匆匆隨眾人步行至村口迎候,
只是一雙老眼,時不時下意識望向少華山方向,滿心焦灼難安。
未等眾人等候片刻,遠方官道盡頭,黑壓壓一隊鐵騎破塵而來!
馬蹄轟鳴,鐵蹄踏碎黃土,千塵飛揚,氣勢滔天。
這支人馬的陣仗、威儀、煞氣,遠比今早駐紮莊內的百騎精銳更為磅礴駭人,
鐵甲生輝、旌旗翻飛,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壓得村口眾人呼吸都為之凝滯。
為首一騎銀槍白袍,身姿挺拔、氣度凜然,正是林沖!
他策馬疾馳至村口,猛地勒緊馬韁。
疾馳之勢瞬間驟停,穩穩立定,紋絲不動。
身後百騎精銳同步勒馬止步,整齊劃一,無一人紊亂、無一人喧譁,軍紀森嚴到極致。
林沖翻身下馬,快步至王進身前,拱手沉聲稟報:「王指揮使,使君車駕儀仗,即刻便到。」
話音落畢,身後列隊鐵騎齊齊向兩側分列,如潮水般退讓出一條筆直寬闊的御道,甲槍林立、旌旗垂落,盡數恭迎核心主駕。
下一刻,一陣愈發沉穩威嚴的馬蹄聲緩緩逼近。
萬眾矚目之下,一道身影緩緩行來。
來人頭戴輕紗鋪帽,遮盡風塵,一身錦繡官袍裁製得體,紋繡暗金流雲紋樣,日光之下隱隱生輝。
面如冠玉、眉目清俊,看著宛若世家公子、翩翩儒士,溫潤雅致、不染殺伐之氣。
可這般溫潤皮囊之下,卻藏著碾壓全場的滔天權勢與無上威嚴。
左右文武隨行、悍將簇擁,前後鐵騎開道、甲士護駕,一眾軍中猛將、幕府文官,盡數隨行。
明明他行姿舒緩,沒有刻意張揚,可整片村口的喧囂、風塵、人聲盡數為之沉寂。
天地間仿佛只剩這一人一駕,所有目光、所有氣場、所有敬畏,盡數匯聚其身。
一介白衣公子模樣,卻手握西線邊事、皇城禁軍、地方生殺之大柄。
這一刻,華陰縣大小官吏僵立當場,渾身肅然起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王進、林沖、魯達、晁蓋一眾猛將齊齊躬身拱手,聲震村口:
「我等恭迎使君大駕!」
聲浪滾滾,震徹四野,威勢赫赫,如同君臨一方!
高俅策馬緩步上前,目光淡淡掃過全場。
他先對著躬身立在一旁的史老太公微微點頭示意,隨即視線落定在王進身上:「少華山二賊,陳達、楊春,已然拿下?」
王進拱手肅立,沉聲回稟:「回使君,二人盡數生擒,現已押在莊中嚴加看押。」
「嗯。」高俅輕輕頷首,「再差人上山傳訊朱武,料他是個聰明人,定會下山來見。」
王進連忙接話:「使君洞察先機、料事如神。
方才史小官人已然單騎上山,親自為朱武傳話,想來片刻之內便有結果。」
高俅聞言微微點頭,轉頭看向史老太公,語氣溫和幾分:「此番行事,勞煩老丈相助了。」
說罷,他目光落向一旁恭恭敬敬、大氣不敢出的華陰知縣張二河。
方才車駕未至莊子,遠遠便看見官道兩側衙役整齊列隊、清道候迎,禮數周全、調度有序,這份接待工作,讓他頗為滿意。
「你便是華陰縣知縣?」高俅開口問道。
張二河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長揖,畢恭畢敬:「下官張二河,恭迎使君大駕!」
高俅低聲默念一遍名字,似覺耳熟,稍一思索便淡然一笑:「好名字。」
言罷,他策馬前行,在眾人簇擁之下,從容駛入史家莊內。
與此同時,少華山寨門前。
朱武聽完史進一番述說,得知此番圍剿並非州縣隨意剿匪,竟是熙河路經略安撫司勾當公事、
皇城司提舉高俅親自布局,麾下精銳出手擒下陳達、楊春,瞬間如遭雷擊。
他雙腿一軟,直直跌坐在地,面色煞白,心神紛亂。
自己落草之前,只因路見不平、雙刀自衛,失手打傷地方豪強子弟,被迫避禍上山。
莫非當年那戶豪強,暗中打通了天大關係,竟能驚動這般御前重臣、隨軍大員,專程前來尋自己這山野草寇的麻煩?
一念至此,朱武滿心悲涼,只覺大勢已去。
史進見他失魂落魄、心神俱潰,連忙開口寬慰:「朱大王無需絕望。
我上山之前,我師父有言,高使君胸襟開闊、惜才容才,願給你兄弟三人一條活路。」
「你等若肯誠心歸降,便可褪去賊身、洗脫罪名,跟隨使君前往熙河邊疆戴罪立功,
憑一身本事博取朝廷功名、正道前程,遠勝過終身落草、背負賊名,日日惶恐不安。」
絕境之中忽聞生路,朱武猛地抬頭,眼中精光一閃,急切追問:
「敢問小官人,傳下這番話的尊師,究竟是哪位高人?」
史進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扭捏道:「家師,正是高使君麾下,皇城司親事官指揮使,王進。」
朱武心神巨震,腦海中瞬間閃回今早那一卦。
老陰變陽,極困轉新,大凶之後藏新機。
說不定那一線生機、破局新機,從來不在山寨固守,不在拼死一搏,而在山下那一位手握生殺大權的高使君身上!
他壓下心中翻湧心緒,抬眼緊盯史進,沉聲急問:
「小官人,我陳、楊二位兄弟,現下當真無恙?」
此話一出,史進驟然想起今早莊外那場鐵血屠戮,滿地殘肢、遍地血腥,一時語塞,微微遲疑。
便是這一瞬的沉默,讓朱武心頭驟然一緊,寒氣直竄背脊,臉色瞬間慘白。
難道……兩位兄弟已然慘遭誅殺?
眼見朱武神色絕望,史進連忙收斂心神,正色作答:
「朱大王放心,二人安然無恙,此刻被拘在我史家莊中,由我師父王指揮使親自看管,毫髮未損。」
聽聞此話,朱武懸在嗓子眼的心轟然落地,長鬆一口氣,眼底絕望盡數褪去,只剩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對著史進深深抱拳一揖,語氣誠懇至極:「小官人此番傳信、保全我兄弟性命,此恩天大,朱武日後必有厚報!」
眼下局勢再清晰不過。
二弟三弟身陷人手,山寨群龍無首、不堪一擊,對面是御前重臣、皇城司精銳,兵威滔天,碾壓之勢無可抗衡。
對方手握生殺大權,卻願意網開一面,賜予戴罪立功的活路,這已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機。
朱武略一沉吟,再無半分猶豫。
抬手褪去身上寬鬆斯文的素色道袍,內里精幹短打貼身,一身常年練武積攢的緊實肌肉線條赫然展露,褪去了儒生斯文氣,平添幾分悍然風骨。
史進見狀面露疑惑,開口問道:「朱大王,你這是何故?」
朱武神色肅穆:「我等嘯聚山林、劫掠鄉野、抗拒官府,條條皆是死罪。
如今高使君寬宏大量,願賜我兄弟活路,我朱武不敢托大,效仿古人負荊請罪,以表誠心,求使君寬恕我少華山一眾罪過。」
說罷,他即刻吩咐身旁嘍囉,去往後山野外砍下叢生荊條。
不多時,一捆滿是堅硬尖刺的荊條被取來,枝刺鋒利、野蠻扎人,觸之即破膚流血。
朱武坦然轉身,背對史進,沉聲請託:「勞煩小官人,為我綁上。」
史進見他心意決絕,不再推辭,取繩上前,將整捆帶刺荊條牢牢縛在朱武脊背之上。
尖銳荊刺死死扎入皮肉,瞬間刺破肌膚,猩紅鮮血順著荊條紋路緩緩滲出、浸染枝條,不過片刻,青青荊刺便被鮮血染紅,刺痛鑽心刺骨。
可朱武脊背挺直、眉頭未皺一下,分毫未動。
縛好荊條,他又抬手讓史進將自己雙手捆縛收緊,徹底自縛其身,捨棄所有抵抗。
「下山。」
朱武一聲低喝,率先邁步,拖著滿身荊刺、遍體血痕,一步步朝著山下史家莊走去。
身後一眾嘍囉看著自家寨主自縛請罪、血染脊背的模樣,個個神色肅穆,無人敢動,
盡數默默緊隨其後,一同下山歸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