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楶見蘇過搖頭,只當他一路隨高俅,窺見了朝堂或是監軍心中難與人言的隱情,當即身子微傾,目光直直看向蘇過,等著他細說原委。
蘇過輕輕一嘆,語氣平淡卻道破關鍵:「宣撫方才也講,聖意難為。
高監軍終究是官家臣子,君命在前,許多事由不得他自主。」
章楶聞言嘴巴微張,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長氣,眉宇間滿是無力。
「但宣撫也無需過分憂心。
家父與高監軍闊別多年,當時在英州相見,雖感慨他一朝身居高位,卻也贊他這些年磨礪出眾,胸中藏學識,行事穩重;
論文筆有才情,論調度有實才。
此番我隨軍同來,也是家父託付,要我問一問高監軍,是否還記得當年《留侯論》穩守緩進的勸誡。
只是高監軍一番答覆,反倒令我自愧眼界狹隘。」
章楶連忙追問:「是何等言語?」
「他道,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蘇過緩緩複述,
「高監軍以為,西疆蕃、夏諸蠻覬覦中原沃土由來已久,大宋若露出半分軟弱退讓,
這些部族便如同聞見血腥味的餓狼,蜂擁而上侵掠邊境、蠶食疆土。
唯有一戰打出足夠威懾,方能換來長久安寧。」
「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
章楶低聲重複一遍,緩緩從坐榻上站起身。
他駐守熙河多年,半生與西夏、吐蕃大小戰事不斷,其中深意一聽便通透,這話正中西軍長久被動防禦的積鬱。
沉吟片刻,他又蹙起眉頭:「道理誠然不假,只是眼下絕非是大舉拓邊的最佳時機。」
「一路同行,我旁觀高監軍,並非一味貪功冒進之人。
途中他數次坦言敬重宣撫常年戍邊的韜略,軍中一應徵伐調度,全然以宣撫決斷為準,何時進兵、何時休整,皆由宣撫相機定奪。」
聽聞此言,章楶緊繃的神色稍稍舒展,緩緩頷首:
「倒也是這個理,他初至熙河,各路邊防虛實、蕃夏形勢尚需時日熟悉。
時辰不早,今晚我備下宴席,為高監軍與你一眾遠道之人接風洗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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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帥府接風宴上,案間盡數陳設西疆特產葡萄酒,琥珀色酒漿盛於玉質酒盞,醇香綿長。
高俅看著坐擁滿堂西軍名將,心緒暢快至極,全然放開酒量,帳下不論文武蕃漢,但凡上前敬酒,他一概來者不拒,杯杯見底。
一眾西軍將帥初見這般放量飲宴的欽差,尚且詫異,幾番勸酒下來,高俅終究抵不住後勁,直喝得酩酊大醉,由親隨攙扶回監軍院落歇息。
第二日天剛破曉,高俅還是準時起身梳洗更衣,一身規整官服,準時赴帥府大堂,參加抵達熙河後的首次全軍核心軍事會議。
大堂之上,章楶對著輿圖緩緩剖析河湟戰局,眾將凝神傾聽,無人喧譁。
高俅端坐監軍席位,目光落於山河版圖之上,心底暗自梳理全盤局勢。
首先要知道此番大軍要征伐的河湟的地理位置。
所謂「河」,便是黃河上游的大夏河谷,也就是古河州、今日甘肅臨夏一帶;
所謂「湟」,即是湟水谷地,囊括青海海東、西寧整片區域。
自安史之亂中原邊防空虛,這片沃土淪陷吐蕃之手,脫離中原統治三百餘年,
如今由唃廝囉吐蕃政權世代割據,剛好橫亘在北宋與西夏之間,是整個西北最重要的戰略緩衝屏障。
己方如今屯駐的熙州,便是後世甘肅臨洮,正是此番西征的大本營。
日後大軍便是從臨洮整師而出,北渡黃河先取邈川,再一路西進,直搗吐蕃青唐王城,也就是如今的西寧。
高俅深知河湟開邊的歷史分量。
這是北宋中後期罕見的主動對外拓邊之戰,橫跨神宗、哲宗、徽宗三朝,前後歷時三十餘年。
早年王韶拓土,收復甘肅洮河六州,奠定熙河根基;
後續王厚再舉大兵,肅清青海湟水全境,終於完成了合圍西夏、收復河湟故土的百年戰略構想。
可弊端也極為致命。
三十餘年持續用兵,糧草、軍械、民力消耗無底,早已成為北宋晚期壓垮國庫的沉重負擔。
前世史書歷歷在目,待到北宋覆滅,這片耗費無數人命錢糧打下的疆土,終究盡數遺失,白白為人作嫁。
但是高俅心底有自己地設想。
他不要朝廷這般空耗國力、只取不守的死板拓邊,他要的是以戰養戰。
待大軍徹底平定河湟全境,收攏蕃部、屯田積糧、整軍修備,休養兩到三年,
穩住新復疆土、攢足軍需底蘊,便即刻調轉兵鋒,大舉進攻西夏。
此刻的西夏,疆域廣袤,囊括後世寧夏全境、內蒙古阿拉善與鄂托克西部、甘肅蘭州以北整條河西走廊,西抵武威、敦煌,東接陝西榆林、定邊一線。
其東境直面北宋陝西邊防,北靠廣袤蒙古草原,西接無垠戈壁,南憑黃河天險,與熙河、河湟之地遙遙對峙,割據西北百年,根基極深。
唯有徹底覆滅西夏,奪取其百年王庭積蓄,占據肥沃富饒的河套平原,才能徹底擺脫中原府庫輸血的窘境。
以西北之地養西北之兵,穩穩撐起整支西軍的長期作戰與屯守,真正把河湟、西夏的疆土牢牢掌握在大宋手中。
到時候大宋便有了養馬之地,戰馬不缺,良將不愁,就可以組建北宋歷史上大名鼎鼎的靜塞軍了。
後世有句話叫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其實這話最早說的是北宋那支名動天下的靜塞鐵騎,靜塞不滿萬,滿萬不可敵。
靜塞鐵騎滿員三千人,配置奢侈至極,一人配五匹輪換戰馬,騎士、戰馬全數披厚重具裝甲;
選拔嚴苛到極致,每名士卒都能開兩百斤硬弓,遠射沖陣樣樣頂尖。
聽聽他的戰績吧,唐河之戰三千對八萬契丹精銳鐵騎,七進七出,陣斬萬餘敵軍首級,硬生生擊潰遼軍主力。
哦,對了,指揮那八萬契丹精銳鐵林軍的就是號稱大遼戰神,打的宋太宗偷偷坐著驢車連夜逃跑,讓宋朝患上了深度恐遼症的耶律休哥。
可如今河湟水草豐美、河套千里草場盡在眼前,只要以戰養戰拿下西北,充足良馬、
錢糧、勇將一應俱全,他完全能擴編重建靜塞鐵騎,打造一支足以壓制西夏、震懾關外所有遊牧部族的無敵重騎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