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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人只有在快樂的時候才會包容

2026-08-11 11:54:56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章楶靜立寒風之中,默然在心底細細回憶著高俅所有的說辭。

  他不得不承認,高俅所言句句戳中要害。

  自己年逾古稀,身染沉疴,身體什麼情況自己心裡清楚。

  如今西軍能穩守河湟、壓制蕃夏,全靠自己數十年戍邊根基、鎮得住局面,一旦自己離世,西軍一時之間群龍無首,必然淪為朝堂黨爭的博弈籌碼。

  新黨一眾官員急功近利、熱衷邊功,從來只看朝堂政績,從不體恤邊關將士疾苦。

  若真讓他們把持軍政,為了博取開邊功績,勢必年年興兵、輕啟戰事,西軍數萬兒郎只會淪為朝堂爭權的炮灰,歲歲流血、白白犧牲。

  反觀高俅,雖求兵權、謀前程,卻心存底線、知道體恤兵卒,懂戰局、知進退,更有聖心眷顧,是眼下唯一能制衡朝堂亂象、護住西軍根基的人。

  心中升起幾分佩服,怪不得子瞻會給自己來信,讓他多教導高俅。

  眼前這個監軍,年紀輕輕,目光卻早已穿透沙場勝負,看透了大宋積弊、朝堂亂象,格局遠見,遠勝朝中無數身居高位的老臣。

  良久,章楶緩緩頷首,眼底的疑慮雖解開,卻依舊殘存一絲老將的審慎與顧慮,他望著高俅,沉聲開口,帶著幾分質問:

  「監軍眼界高遠,籌謀全局,某心悅誠服。

  只是人心易變、位勢移心,世間最難看守的,從來都是身居高位後的本心。」

  他話鋒一轉,帶著無盡唏噓:「便如我族弟章惇。

  當年未登宰輔之位時,亦是一心為公、銳意報國,整肅朝綱、固邊守土,事事以家國為重,朝野上下皆稱能臣。

  可一旦身居宰執、權傾朝野,手握滔天權柄,便漸漸失了初心,黨同伐異、執拗弄權,攪動朝堂數十年風雨,害得新舊相爭、朝野不寧。」

  「貧賤之時守本心易,富貴權位之中守本心難。」章楶目光灼灼,直視高俅,

  「你今日言之鑿鑿,立功掌權是為制衡朝堂、護佑將士、安定邊關。

  可來日你回京執掌禁軍、身居高位,手握京畿重兵、近臣權柄,一如昔日章惇居廟堂之高。

  到那時,你又如何保證自己初心不改、不被權欲裹挾,不變成那些只為功名、不惜犧牲將士的庸臣權相?」

  山風呼嘯而過,吹得二人衣袍獵獵作響。

  這一問,褪去了所有將帥分歧、戰局爭執,只剩純粹的人心拷問。

  

  高俅迎著章楶審視的目光,沒有脫口立誓,也沒有空言忠義,只是靜靜望著遠處連綿群山與孤城烽煙,神色平靜通透。

  「老將軍說的極是,權柄最是蝕人心骨。

  章惇相公之變,非是本性大惡,而是身居絕頂、無人制衡,手中權柄無邊,心中敬畏便漸漸消散。」

  他坦然承認人性弱點,不唱高調。

  「但我與章惇,從根上便不一樣;我見過地獄,故而常懷敬畏。」

  章楶還沒有理會高俅所說的地獄是什麼意思,就聽高俅又說道:

  「我曾聽說,人在疲憊的時候會滋生出冷漠和暴躁,人在貧窮拮据的時候會變得狹隘和自私;人只有在快樂的時候,才會包容和樂觀。」

  這番剖析人心世道的至理,超脫兵法戰策、跳出朝堂權謀,縱使飽讀詩書、

  文武雙全的章楶,亦是平生第一次聽聞,一時神色微動,聽得入神。

  就見高俅對著他一笑,「我若順利執掌禁軍,得償所願,心中大石落地,心境自穩,行事自然寬容有度、心存大局;

  可我若是求而不得、壯志難酬,心境鬱結之下,未必不會破罐子破摔。

  我身為官家潛邸舊臣、親隨近幸,又掌皇城司權柄,若我私心作祟、心術不正,禍亂朝政的手段,未必比那些宦官、奸佞來得小。」

  章楶瞳孔微縮,手指微顫,被他這番大膽直白的狂言驚得一時語塞:「你……」

  「哈哈,老將軍莫慌,說笑的。」

  高俅朗聲一笑,收斂戲謔,抬手指向下方屍骨隱約、血色未褪的谷中戰地,眼神驟然沉凝,回歸肅穆:

  「章相公起於文臣廟堂,一生見的是奏章功名、朝堂榮辱,不知邊關血淚、士卒疾苦,故而掌權之後,敢以人命為籌碼、以戰事為功業。


  我見過生死,便永遠不敢輕賤人命;我立身有根,初心從未偏移。

  蘇先生《留侯論》教我,真正的智者,忍小忿而就大謀,棄私慾而守本心。

  我今日貪功、求權,看似逐利,實則我的『私』,從來不是奢靡權位,而是穩住朝局、護住邊卒、鎮住四夷。」

  高俅轉頭正視章楶,目光澄澈堅定,字字鏗鏘:

  「若有一日,我身居高位,忘了今日沙場寒風、忘了眼前將士苦寒,變得弄權嗜功。」

  話音未落,他陡然抽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身旁一截枯木應聲斷裂。

  高俅抬手拎起那截枯枝,擲向腳下草間,語氣冷冽決絕:「便如此枯枝,投入火種,挫骨揚灰。」

  章楶怔怔立在原地,望著眼前這位以斷木立誓的年輕監軍,山間風聲呼嘯,半晌無言。

  片刻後,這位坐鎮西疆數十年、素來傲骨不折的宣撫使,竟鄭重彎腰,對著高俅深深躬身一拜。

  這一拜分量千鈞,山坡下方不遠處隨行的西軍將領、監軍親隨盡數看在眼裡,人人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任誰也不曾想到,西軍柱石、諸將俯首的宣撫使會對一位年少監軍行如此大禮。

  高俅慌忙上前伸手,將彎腰行禮的章楶攙扶起來:

  「老將軍萬萬不可,這般大禮實在折煞晚輩。」

  章楶輕輕搖了搖頭,神色肅穆沉重:「老夫這一拜,是替整個西軍數萬將士拜你。

  只盼你今日立下的誓言,往後歲月永記心頭,莫負沙場亡魂。」

  話音落下,他目光沉沉直盯住高俅,突兀拋出一問:「高監軍,你可曾親手斬過人?」

  高俅當場一怔。

  自他穿越至此,計除童貫、剿滅木魚寺摩尼賊眾,又赴河湟督軍,

  前後因他謀劃喪命之人不計其數,可那些終究是借旁人之手,他自己手上倒是從未沾過血。

  見高俅遲遲無言應答,章楶聲音沉了幾分:

  「此處已是宗哥前沿地界,吐蕃斥候往來不絕。

  你尋個機會,親手斬一名敵寇,取其首級。」

  交代完這句,章楶再不逗留,轉身緩步往山坡下方走去,只留高俅一人立在寒風裡。

  高俅抬手欲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心底滿是哭笑不得。

  方才他對章楶掏心掏肺、立誓明志,鋪墊了那麼久,自己都被自己的大義感動了,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了。

  你到是答應沒答應出兵啊。

  還要他親手殺人,搞得跟上梁山交投名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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