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林沖聞言抱拳領命,領著一隊親事官縱馬迎上前去。
高處坡崗之上,王舜臣早已弓弦滿月,利箭鎖定來人方向,以防敵軍有詐。
高俅手持千里眼,靜靜眺望下方動靜。
只見王進、林沖一行抵至吐蕃人馬身前,雙方言語交錯,吐蕃親兵語速急促,嘰里咕嚕儘是蕃語,隔著距離只能看見嘴皮子亂動。
交涉過後,吐蕃一眾親兵留在原地,那名吐蕃女子,獨身隨王進、林沖二人緩步登上山坡,行至高俅面前。
直至近距離相對,高俅方才將她容貌裝束看得一清二楚。
女子身著一身正宗吐蕃貴族制式的藏青氆氌長袍,衣料厚實細密,其上暗織雲羅紋樣,低調華貴、氣韻不凡,一望便知是吐蕃頂級貴胄出身。
她生得一副高原兒女獨有的深邃面廓,眉眼狹長清冽,瞳色深沉如寒潭,沉靜內斂。
肌膚不似中原女子那般白皙嬌柔,卻是常年沐浴高原日光淬鍊出的溫潤麥色,細膩緊緻,別有一番野性端莊之美。
瓊鼻挺翹,唇線利落分明,通體不施粉黛,素顏依舊奪目。
年歲應該也是十六七左右,身姿端凝挺拔,舉止沉穩端莊,沒有尋常少女的嬌怯慌亂,舉手投足間儘是部族貴女沉澱的從容氣度。
王進上前一步,沉聲回稟:「稟使君,此女自稱宗哥城主瞎叱牟藺毯之幼女,藺毯薩瑪公主。
此番獨身前來,欲面見我軍主帥,有要事相商。」
高俅默念了一遍這拗口冗長的名字,心底暗自腹誹。
這吐蕃部族的名號怪異晦澀,他日若是徹底平定河湟、收復吐蕃故土,必要盡數漢化改制,首先要有個漢人名字吧。
一旁素來沉靜寡言、博覽熟知邊事的蘇過適時低聲補述:
「使君,宗哥城主瞎叱牟藺毯,乃是溪巴溫親妹、小隴拶之姑母。
我朝拒不承認青唐偽政權,故而不尊其公主名號,只稱其為偽公主。
然朝廷曾冊封瞎叱牟藺毯為安化郡夫人,是朝廷認可的邊藩命婦。」
高俅瞭然點頭。
說白了,對方是吐蕃貴族、王族至親,只是不被大宋正統承認,是個有名無實的「偽公主」。
未等高俅開口問詢,藺毯薩瑪已然抬眸,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一口漢語純正清晰,不帶半點蕃腔,語氣帶著幾分詫異與探究:
「你便是宋軍大統領?這般年輕,看著不像。
莫非,你是中原皇族之人?」
高俅聞言嘴角微微一抽,皇族二字何其敏感,在邊軍大營隨口提及,最是容易惹人口實,這話可不興得說啊。
他神色微凜,厲聲駁斥:「哼,你母親不過是我朝冊封的安化郡夫人,受我大宋恩爵,怎敢妄稱皇室?」
藺毯薩瑪無心爭辯名分尊卑,此刻心急如焚,全然顧不上口舌辯駁,連忙追問:
「你究竟是不是宋軍大統領?若不是,便莫要攔我!
我要親見你們主帥,有天大要事相告!」
「大統領談不上。」高俅淡淡道,「不過軍中諸事,我皆可做主。你有何事,告知於我,並無區別。」
「不行!」藺毯薩瑪態度堅決,連連搖頭,神色愈發焦灼,
「母親嚴令囑託,此事至關重大,我必須面見宋軍最高主帥親口訴說,絕不能假手他人!」
高俅見她神色真切、焦急萬分,不似故作姿態,心知或許真有緊急軍情、隱秘內情,耽誤不得。
他當機立斷,側身吩咐:「王進、林沖,你二人帶人就地控住下方吐蕃人馬,嚴加戒備,不得有誤。」
吩咐完畢,高俅調轉馬頭,看向身側的吐蕃貴女,沉聲開口:「走吧,我帶你去見章宣撫。」
親兵小隊層層圍護在高俅身側,甲刃森然,護著一行人調轉馬頭,疾馳朝著中軍大營趕去。
馬蹄踏碎曠野風塵,一路疾行無阻,眼看漸近宋軍邊防城寨,遠處忽然傳來數聲低沉綿長的嗚嗚號角,穿透曠野,響徹營防內外。
厚重的寨門應聲從內緩緩拉開,兩側守卒持戈肅立、列陣戒備,軍容嚴整。
一行人策馬狂奔,直至寨門近處才緩緩勒馬減速,穿過規整的營區步道,徑直馳向營地正中那座規制最宏大、幡旗高聳的主帳。
穩穩停駐帳前,高俅翻身下馬,轉頭看向身側的藺毯薩瑪:「走吧,你要見的我軍主帥,便在這大帳之中。」
藺毯薩瑪抬眸細細打量高俅,又見周遭將士盡數以他為中心、恭敬聽命,
心底暗自瞭然,這般排場氣度,此人絕非普通軍吏,定然是大宋軍中舉足輕重的重臣。
一路行來,她始終面色焦灼,頻頻回望宗哥城方向,心頭沉甸甸壓著大事。
抵達帥帳之外,高俅令親兵嚴守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竊聽,獨自帶著藺毯薩瑪掀簾入帳。
此時章楶正與諸將核對攻城部署,見高俅帶入一名衣著華貴、容貌不凡的吐蕃女子,帳內瞬間一靜,所有議論盡數停歇。
諸將目光齊刷刷落在藺毯薩瑪身上,滿是驚疑戒備。
章楶目光沉沉打量女子片刻,閱歷深重的老帥一眼便看出對方神色惶急、心事重重,不似前來尋釁、遊說之人,當即抬手:「左右退下。」
帳內諸將聞言盡數躬身告退,偌大帥帳,片刻間只剩章楶、高俅與藺毯薩瑪三人。
藺毯薩瑪再三確認了章楶是宋軍主帥,就是她口中的大統領後,抬眸直視章楶,以純正漢話急促開口,句句驚人:
「大統領,隴拶王子親率六萬吐蕃聯軍,已然盡數進駐宗哥城內!」
此言落地,章楶眸光驟凝,高俅亦是心頭一震。
連日探查,他們只知小隴拶有所異動,卻從未探明其聯軍規模之大、進城速度之快。
六萬蕃軍入城,宗哥城兵力瞬間翻倍,原本穩操勝券的合圍攻城局,頃刻陡增變數。
不等二人開口,藺毯薩瑪繼續急聲說道:「隴拶王子入城之後,根本無意固守宗哥堅城、據城死守!
他不願被城池困住兵力、被動挨打,打算放棄依託城垣防禦,整頓全軍列陣城外,與大宋西軍正面野戰決戰!」
章楶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低聲笑了出來,不屑道:「棄城野戰?他小隴拶竟有這般自信?」
高俅也有點懵,宗哥城高牆厚、地勢險要,六萬蕃軍憑城固守、步步死守,西軍定然要直面慘烈攻堅,付出巨大傷亡。
可誰也沒想到,小隴拶手握堅城天險,竟棄長取短,主動放棄城防優勢,選擇出城野外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