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流言四起,一卷《絲巾傳》污你名聲,縱然我心底堅信你絕不會做出逾矩之事,可彼時依舊難免心生隔閡。
恰逢蔡京將徐婆惜自樊樓贖出贈予我,多虧她時時開解,我才慢慢釐清前因,信你清白。」
「娘子可知,我年少驟得大功,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
大宋素來忌憚武將,如今河湟底定,我手握拓土首功,軍中威望日盛,便是旁人眼中最大的隱患。
倘若我一身乾淨、清心寡欲,文武群臣必會疑心我胸懷異志,想方設法向官家進讒。」
李清照張著櫻唇,滿心不解:「可這與你將女子帶回府中,又有什麼干係?」
「王婉之父王舜臣,西軍宿將,沙場猛將,我需要他的助力。」
高俅話鋒一轉,繼續徐徐道來,「可這只是世人看見的表象。
我反覆思量,我不願盤剝將士、貪贓斂財自污名聲,思來想去,唯有讓朝野上下認定我貪戀美色、耽於後宅,主動留下可供人攻訐的短處,自折鋒芒。
唯有如此,才能消解朝堂與官家心底的猜忌。
我甘願背負好色之名,換取不必日日提防構陷,方能安心推行心中籌劃,為大宋、為天下做更多實事。」
李清照怔怔望著高俅,一番說辭聽得心緒紛亂。
道理似乎說得通,可心口那股酸澀堵悶,卻怎麼也消散不開。
她知曉功高震主的兇險,可一想到往後同一屋檐之下還要與王婉相處,萬千委屈依舊縈繞不散。
她沉默良久,低聲問道:「這般委屈自己,夫君…… 當真值得嗎?」
「為夫談不上委屈,唯獨委屈了你。」
高俅順勢伸手,輕輕將李清照攬入懷中,語氣真摯,神情滿目深情。
李清照此刻心緒紛亂,腦中昏昏沉沉。
方才翻湧的醋意與憤懣,在高俅一番功高震主、身不由己的剖白之下悄然淡去。
心底糾纏許久的心結仿佛驟然鬆動,原先的怨惱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眼前夫君無盡的心疼。
她目光落在高俅手臂層層纏繞的紗布上,伸出纖細指尖,小心翼翼輕輕拂過繃帶,聲音柔軟帶著擔憂:
「傷口…… 還疼不疼?」
高俅微微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穩,輕聲應答:「不疼了,有娘子相伴在此,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李清照埋在他肩頭,不再追問王婉、徐婆惜諸事,滿腹疑慮暫且壓下。
高俅感受懷中人不再牴觸、不再詰問,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得。
心中暗自感嘆,公孫勝所言果真不虛。
內部矛盾難以調和之,不必一味爭辯對錯,只需搞點外部矛盾,把夫妻之間的私怨,轉化為二人共同面對外界猜忌的難處,內憂自然消解。
可他面上一副愛海情深的模樣,柔聲安撫著懷內的李清照:
「一路長途跋涉,我甚是疲憊,今夜可否容我與娘子好好說說話?」
二人並臥床榻,李清照靜靜倚在高俅身側,聽他緩緩述說塞外長風、荒原飛雪,細說沙場刀光劍影、生死一線的種種兇險。
連日來懸心掛念,心緒本就起伏不定,伴著低沉溫和的話音,倦意襲來,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高俅低頭凝視懷中安然入眠的佳人,俯身輕輕一吻她的額頭,心中低聲自語:
但願往後,內宅能夠安穩和睦啊,果然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
翌日天光破曉,李清照悠悠轉醒,臉頰觸到一片濕熱。
她茫然抬手一摸,心頭驟然一驚 —— 昨夜熟睡,竟將腦袋枕在高俅負傷的胳膊上,重壓之下,傷口再度滲出血跡,浸透了紗布。
「夫君!夫君!你為何不叫醒我!」 李清照慌忙坐起身,又急又愧。
高俅淡淡一笑,捋了捋李清照的秀髮:「無妨,見你睡得安穩,實在捨不得驚擾。」
這一刻,李清照徹底被高俅這般體貼柔腸擊潰,心底殘存的芥蒂盡數煙消雲散。
徐婆惜、王婉帶來的煩悶暫且拋到腦後,連忙高聲傳喚丫鬟,請來府中大夫重新清理、包紮傷口。
妥善換好繃帶,高俅整理朝服動身,乘車趕往朝殿。
車廂之內,他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暗自感慨:不得不說,苦肉計,除了有廢人,是真好用啊。
大殿之上,朝議循序推進。
趙佶先一一定下河湟善後事宜,新收復疆土承襲隴右節度軍號,正式設立熙河蘭湟路;
原鄯州更名西寧州,取西疆永世安寧之意,一眾文武紛紛躬身領旨。
處置完疆土建制事宜,趙佶目光一轉,穩穩落於班列之中的高俅身上,開口吩咐:「閣門使,宣旨。」
內侍王謙捧著制書自御案前步下,轉交東上閣門使。閣門舍人手持制冊向前踏出,高聲唱喝:「有制!」
滿朝文武齊齊躬身肅立,聽候旨意:
「門下:
王者底定疆隅,必錄爪牙之效;國家簡置禁衛,宜資虎臣之材。
頃以西陲未寧,湟土多故,命師西征,討定青唐。
爾高俅以隨軍監軍,躬履戎行,籌策決勝,招降蕃酋,收復鄯廓,拓熙河蘭湟千里之封,勳績彰於西鄙。
酬庸旌善,國有常典。
具官高俅,器略沉雄,忠勤夙著。
昔侍朕潛藩,今宣力閫外。
克成拓土之偉功,宜膺環尹之重寄。
特授持節鄯州諸軍事、鄯州刺史、隴右軍節度觀察留後、充殿前副都指揮使,勾當皇城司公事,勛上護軍。
於戲!
居宿衛之任,當謹嚴師律;承隴右之封,毋忘湟疆之艱。
勉竭一心,永毗王室。
主者施行。
詔書宣讀完畢,高俅快步出班,整冠跪拜:「臣高俅,叩謝陛下隆恩!」
他心裡清楚,趙佶為促成這份任命,背後頂住了極大壓力。
先前破格加封李清照淑人郡君,台諫已然紛紛上書詰難;
此番為保封賞落地,趙佶態度極其強硬,但凡有人刻意阻撓刁難,絕不姑息,領頭髮難的一名諫官,直接被貶去吃荔枝了。
首相韓忠彥、次相曾布素來政見不合,彼此多有爭鋒,唯獨在擢升高俅一事上,難得立場一致,皆不認同授予高俅如此顯赫權位。
曾布早已聽聞傳聞,高俅曾受蘇軾指點,心中忌憚元祐脈絡借勢再起;
韓忠彥則恪守舊臣心思,深恐武將手握殿前司重兵、兼有隴右名望,釀成武人權重的隱患。
二人居然相約一同入內求見趙佶,懇請陛下收回授官成命。
只是咱高俅背後也是有人的。
王皇后、鄭貴妃早已多次在御前進言。
高俅出身潛邸端王府,是官家最早的心腹,如今朝堂新舊勢力交錯,正缺可靠之人支撐,理應厚加拔擢。
當初先行冊封李清照為郡君,便是鄭貴妃獻上的計策,用作試探朝堂風向。
大宋法度 「權歸人主,政出中書」。
天子雖握最終裁決,正式告身卻必經宰相審核,若是驟然授高俅高官,被政事堂封駁詔令,既損帝王威儀,亦會寒了功臣之心。
果不其然,李清照誥命下達之後,韓忠彥、曾布立刻嗅到風向,聯袂入宮勸阻。
別的事情上趙佶還能跟你們商量著來,抬舉高俅這事就沒得商量了。
在他心中,最合意的朝堂格局就是蔡京和高俅兩人一文一武,互為輔翼,替自己統御四海。
聽完二人輪番勸諫、條陳高俅不可驟居高位的種種理由,趙佶不疾不徐,抬眼看向二人,沉聲反問:
「好。既然二位認為高俅不堪此任,不妨直言 —— 如今朝中,何人能夠勝任首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