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 章:四六分治
2026-08-11 11:58:27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封賞事宜悉數了結,高俅命令諸將各歸本職,儘快熟悉營中軍務、理清所轄人馬器械。
一眾文武將領歡喜拜謝,依次有序退出大堂,偌大帥衙正廳轉瞬清靜,唯獨蘇過一人被高俅單獨留下。
高俅抬眼望向身側蘇過:「叔黨,方才論功升賞,帳下人人皆得拔擢授官,唯獨漏了你,你心底會不會存有鬱結、心生不快?」
蘇過坦蕩地輕輕搖頭,神色坦然無半分芥蒂:「此番隨軍遠赴西疆,本是家父叮囑。
一路緊隨殿帥身側,旁觀調兵布陣、籌謀安邊之策,所見所學早已讓我獲益良多,心中唯有感激,何來不滿。
如今河湟戰事平定,我本就打算向殿帥辭行,趕回臨州侍奉老父。」
高俅微微頷首,輕聲道:「蘇老先生是一路顛簸,上次觀他是身體不太好,歸家盡孝本是理所應當。
只是我心中尚有私心,想留叔黨在我身邊助我一臂之力。」
蘇過眸中掠過一絲遲疑,當即拱手躬身,言辭懇切:「多謝殿帥看重。
聖人有言,孝子侍奉雙親,日常居家恭謹禮敬,贍養之時承順歡心,父母染病便日夜憂心,喪葬之時極盡哀戚,祭祀之時莊重肅穆。
家父本就常年抱恙,西征途中雖常有書信往來,可相隔千里,我始終放心不下,故而……」
話不必說盡,蘇過孝心昭然,去意已決。
高俅瞭然,不再強留:「也罷,盡孝為先。
我這便命安道全備上珍稀藥材、滋補膏劑,隨你一同南下,代我向蘇老先生問好請安。」
「多謝殿帥體恤。」 蘇過拱手行禮,正要轉身告退。
高俅忽然開口喚住他:「叔黨,你就不好奇,我執意留你,究竟是想託付你做何等事?」
蘇過腳步一頓,面露疑惑,轉頭看向高俅。
高俅抬手示意他落座,緩緩道出心中籌謀:「如今河湟雖已平定,可自古攻城易、守土難。
當地蕃部風俗、禮樂教化盡數與中原迥異,偏偏這片疆土戰略要害,是大宋西北抵禦西夏的天然緩衝。
境內盛產良馬,山間鐵礦儲備豐厚,湟水貫穿全境,高原雪水水源充足,只要悉心疏導開墾,便能開闢出良田萬頃。」
蘇過聞言深以為然,點頭附和:「殿帥所言極是。
眼下河湟剛經戰火,全境尚由軍隊管制,可長久之計終究要撤兵置府、推行民政,若妥善治理,此地確是能滋養百姓、充盈國庫的沃土。」
高俅端坐帥位,指尖輕輕叩擊案上的河湟輿圖,目光沉凝悠遠:「你說得沒錯。
軍管只能鎮一時,不能安一世。
如今西疆初定,蕃漢雜處、風俗相悖、律法不通,遍地皆是隱患。
若是一味靠重兵鎮壓,耗兵耗糧,日久必生民怨,早晚還會再起叛亂。」
他抬眸看向蘇過,直言道出心中謀劃:「我想留你,便是想用你胸襟學識、文治之才。
武將領兵可定戰亂,卻不懂教化安民、撫治地方。
河湟新復之地,最缺的不是精兵猛將,而是能推行漢禮、安撫蕃民、開墾屯田、興學教化的治世文臣。」
蘇過聞言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高俅的深意。
大宋重文輕武,三衙將帥只管兵戎,不懂民政治理,而自己出身書香世家,得蘇軾言傳身教,最擅安撫民心、梳理民生、推行教化,恰好補上高俅麾下最大的短板。
他沉吟片刻,輕嘆一聲起身行禮道:「殿帥深謀遠慮,著眼百年長治,而非一時戰功,此乃邊疆萬民之幸。
只是奈何家中老父臥病,身為人子,不敢遠遊羈旅,錯失這般為國安邊的要務,實屬憾事。」
高俅並未強求,反而淡然一笑:「我懂。
忠孝兩難全,你今日願棄功名、守孝道,足見本心赤誠。
若是強行留你,反倒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
高俅抬手虛扶,眼中帶著幾分欣賞,繼續說道:「這幾日閒暇之餘,我細讀安樂先生《漁樵問對》,心中感觸極深。」
蘇過聞言面露訝異,隨即拱手問道:「哦?殿帥竟也研讀邵雍先生之作?」
蘇過由衷附和:「邵康節先生隱居伊水之濱,超然物外,所作《漁樵問對》,
借漁樵山野閒談,剖析天地大道、世間易理,如今京師文人爭相傳抄,字字珠璣,確是傳世妙書。」
高俅微微點頭,娓娓道出自己的感悟:「書中有一語我覺得非常有道理,良田禾苗,農人精心伺候,尚且未必年年豐產;
田間野草,無人澆灌打理,反倒肆意瘋長。
世間君子,便如田中禾穀,需悉心培育、制度滋養方能立身成事;
世間小人,便如稗草野蕪,無需栽培,肆意繁衍叢生。
天下治亂的關鍵,從不是盡數誅滅小人,那般只會徒增動亂、疲弊朝野。
真正的治世之道,是搭建良善體制,築牢滋養君子、容納賢才的土壤。
然而,朝堂絕非清一色就會安穩。
滿朝儘是君子,則清流相爭、黨禍四起;
朝野遍布小人,則法度崩壞、百事皆廢。
在康節先生看來,盛世朝堂,六成君子居中理政、守正安民,餘下之人各安其位、各司其職,便足以長治久安;
若是世道顛倒,六成小人當道弄權,亂世必然接踵而至。」
一番獨到的四六分治的見解落地,蘇過神色肅然,再度拱手讚嘆:
「殿帥洞徹世事、通達治道,胸襟見識令人敬佩。
學生此前只草草翻閱此書,未曾深究其義,此番受殿帥點撥,回去後定然潛心細讀、深究至理。」
高俅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回蘇過身上,語氣鄭重懇切:「我與你說這番道理,並非空談義理,實則是為河湟治理鋪路。
新復疆土,蕃漢混雜、人心未定,最忌極端治理。
我觀你為人守正公明、心性純良,又通民生教化、深諳治世之道,正是我要找的棟樑之才。
待蘇老先生......身體好轉,我便親自向官家舉薦,授你鄯州通判一職。
你掌州中民政、屯田教化、蕃漢共治諸事,可與地方守臣聯署理政、監察吏治,替我鎮守河湟根基。
我要你一步步將這片西陲沃土,打造成大宋穩固的西軍糧倉、頂級牧馬之地,築牢西北邊防,拱衛中原萬世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