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樞密使安燾身上,今天這朝會也太精彩了,扯出來的人一個比一個來頭大。
安燾抬眸,淡淡掃了一眼步步緊逼、存心挑事的曾布。
他素來不攀附新黨,也不靠攏元祐舊臣。
當初章楶平定河湟的捷報送入樞密院,他翻看卷宗之時,便察覺到降卒暴亡一事留有疑點,
特意私下遣人快馬送信前往西北,向章楶求證全部內情,得來的答覆,與此刻徽宗口中所言分毫不差。
再者,這場河湟大捷是大宋數十年難逢的邊功,一舉穩固整個西疆防線,繳獲金銀、糧草、珍寶折合兩千萬貫盡數送入內庫與國庫,是實打實利國利民的大功。
加之官家有心栽培重用高俅,多方權衡之下,樞密院才將降卒中毒一事從輕了結,存檔蓋章,就此封存不再深究。
誰也不曾想到,曾布竟翻出這樁已定舊案,拿來當作構陷高俅的兇器。
安燾心中清楚,曾布追問毒藥劑量只是幌子,本意是揪住破綻、羅織罪名,把高俅踢出朝堂。
他又不傻,才不會平白無故當曾布手中的刀。
安燾緩步踏出班列,手持笏板躬身啟奏:
「啟稟聖上,樞密院留存完整案牘,記載清晰。
此番吐蕃降卒遭毒,主犯雖是安化郡夫人身邊女官,另有三十四名下人協同投毒,事發之後一干人等盡數就地伏法。
且事發當日,章宣撫與高監軍二人遠在西寧州主持受降大典,均不在宗哥城外降卒營寨。」
這番話說完,直接堵死曾布栽贓 「當場縱容」 的說辭。
曾布豈會就此罷休,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幾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安樞密此言答非所問。
本相所問乃是毒殺萬人所需毒藥體量,並非質疑章宣撫......高監軍身在何處。」
他浸淫朝堂數十年,既然已經當眾發難,自然要趁熱打鐵,死死咬住疑點不放。
高俅一聽,嘴角冷笑,點自己名字要不要這麼明顯啊,不就是想把注意力往自己身上引嗎?
安燾面色分毫未變,語氣平緩,話里卻藏著幾分淡淡的譏諷:
「我雖不懂醫理毒物,但也知曉世間劇毒品類繁多。
有些奇毒只需分毫便能取人性命,三萬餘人的用量,或許僅僅一桶毒水便可成事。
曾相若執意深究此節,當初河湟捷報抵達中樞之時,大可傳召太醫局官員一同核驗,何必等到今日歲末朝會再追問?」
這話一出,殿內不少官員暗自低眉忍笑。
立在丹陛之下的高俅聞言,心底默默給安燾暗自點讚,這番陰陽人功夫,自己要學啊。
曾布一時噎住,萬萬沒料到從安燾這裡非但沒摳出破綻,反倒碰了一鼻子軟釘子,面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正斂了心神,打算調轉話頭,重提高俅與吐蕃安化郡夫人私相交好的舊事,
暗指二人早有勾結,下毒屠俘一事說不定是二人串通好演的瞞天過海之計,借私情掩蓋屠兵重罪。
沒等他開口,韓忠彥已然捧著笏板緩步走出隊列,躬身向御座叩首。
「陛下,臣自省失職,河湟捷報入中書,臣粗閱功狀、矚目拓邊大捷,卻疏漏降卒慘死重情,監察失察、處置不周,臣甘願領罪。」
高俅站在丹陛之下,聽見這話當場一愣,心中暗自無奈;
眼下所有炮火全衝著我一人來,你好好待在班中靜觀其變便是,非要主動上前替眾人堵槍眼?
可韓忠彥接下來一番話,直叫高俅氣得差點當場給自己一巴掌。
他話鋒一轉,神色愈發凝重,引經據典、秉公立論:
「然臣不敢避言公義:自古兵道,殺降最不祥。
《老子》有言: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戰勝當以喪禮處之。
軍旅殺伐,本是凶事,況戮已服之眾?
昔漢高祖入關中,秦王子嬰素車白馬歸降,諸將請誅,高祖獨言,人已服降,殺之不祥,遂保全降主,以安天下人心。
漢將李廣一世驍勇、戰功蓋世,終身不得封侯,史臣定論,病根唯有一語,禍莫大於殺已降。
殺俘之孽,自古為兵家大忌、天道大忌。
《尚書》垂訓:弗迓克奔。
聖人之意,歸降者當撫、當安,不當誅、不當戮。
既束甲歸命,便是向化之民,朝廷許其歸降、納其臣服,便有保全善待之責。」
韓忠彥拱手再拜,句句大公至正:
「今三萬蕃部,盡數卸甲歸降、束手聽命,已然是大宋撫定之民。
縱使邊事曲折、私怨糾纏,國法可懲頑凶,天道不戮降人。
軍功是軍功,刑律是刑律,功不可抵過,勝不可掩非。
若殺降可恕,則日後四方蕃部,誰肯傾心歸降?
天下歸附之人,皆懼我大宋屠戮無信,邊患再起、羈縻盡廢,得不償失。
是以臣斗膽請旨,此案當駁回重勘,釐清本末、辨明權責,以正軍法、以存國仁、以安四夷之心。」
韓忠彥心底自有一番思量。
當初閱覽河湟文書時,高俅一句 「向北而扣」 擾亂了他心神,一心只盯著拓邊固疆的大功,反倒忽略了降卒慘死這等關鍵細節。
在他心中,功過必須兩分,高俅平定河湟、上繳千萬庫銀是實打實的大功,
可縱容屠戮降俘乃是觸碰底線的錯事,軍功再盛,也不能遮掩這般傷及仁德的過失。
所以聽到三萬降卒慘死,不顧自身正被彈劾、局勢本就對自己不利,主動站出來要求重查案件,寧可引火燒身也要守心中道義。
高俅立在階下,聽完這一番引經據典、大義凜然的慷慨說辭,當場被氣笑。
他心底暗自腹誹,瞬間徹底看透了韓忠彥的為人。
難怪前世史書之中,這位堂堂宰輔始終兩頭不討好,被蔡京、曾布吊起來打,毫無招架之力,果然輸的一點不冤。
此人一輩子困在聖賢書卷里,滿腦子都是虛無縹緲的仁德虛名,一身婦人之仁,全然不懂朝堂軍政的權衡取捨,更分不清時局輕重、大局利弊。
河湟一戰耗費數年心力,一舉收復失地、穩固西疆邊防,死死震懾西夏虎狼之邦,還為國庫添補千萬貫資財,是安穩大宋國運的曠世大功。
可在韓忠彥眼中,這般定國安邦的大局,竟比不上所謂的「殺降不祥」的迂腐道義。
空擔著忠厚賢臣的千古美名,遇事只會固守小節、拘泥虛名,關鍵時刻看不清大勢、分不清利弊,只會白白拖後腿,淪為政敵手中最好用的棋子。
這會最開心的肯定是曾布嘍。
要不是滿朝文武、天子在上,他此刻真想當場給韓忠彥磕一個。
世上竟有這般純粹迂直、堪稱「可愛」的人,身居宰輔高位,手握朝堂話語權,
卻毫無權謀算計,憑著一腔刻板的君子仁心,主動替自己撬開僵局、助攻發難,簡直是送上門的絕佳棋子。
另一側的文官班列里,蔡京腳步微頓,硬生生按住了自己上前出列的腳步。
他本打算順勢替高俅說上幾句公道話,別讓人家誤會了。
可轉瞬之間局勢劇變,韓忠彥公然站出來站隊,等同舊黨魁首和新黨元老曾布暗中聯手,雙雙施壓針對高俅。
蔡京心思一轉,瞬間打消了所有念頭,默默收回身形,退回朝班原位,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