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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太平年

2026-08-11 12:00:19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公孫勝打量著眼前的同道中人。

  此人年方約莫三十左右,中等身材,肩背寬厚。

  面膛微呈古銅,頷下留著三縷短須,黑中微雜幾根銀絲。

  頭戴一頂素色儒巾,身著洗得泛白的青布直裰,腰間懸一柄鞘身鎏金的長劍,身旁立著卜卦招牌。

  一雙眸子細長深邃,看人之時不疾不徐。

  二人稽首禮畢,公孫勝依道家禮數應了句:「拜見道長。」

  「道友不必多禮。」 中年道人語氣謙和,目光卻不自覺落在公孫勝腰間長劍之上,眼底掠過一絲熾熱。

  異鄉路途偶遇同道,心底難免生出幾分親近。

  二人並肩立在隊伍之中,靜靜等候施粥。

  閒談之間,公孫勝知曉此人原籍荊南,自汴梁一路雲遊,輾轉抵達大名府。

  隊伍緩緩前移,行至粥棚跟前,公孫勝低頭望向碩大粥桶。

  鍋內粟米熬得稠厚紮實,絕非水多米稀的清湯寡水,一碗熱粥下肚,足以支撐一名成年男子果腹。

  兩人端著粥碗,尋了路邊石階蹲下進食。

  恰在此時,盧俊義送走登門答謝的賓客,騎馬迴轉府邸。

  望見府外密密麻麻的流民長隊,眉頭輕輕一蹙,低聲自語:「今年流民怎會這般繁多?」

  上前牽住馬韁的老管家連忙回話:

  「前年河北黃河決堤,沿河村落盡數被毀,大量農戶失去田宅,至今未能歸鄉;

  

  去年夏間河北東路又逢蝗災,秋收銳減,糧價飛漲,不少佃戶繳不起租子,只能外出逃荒。

  老爺心善,吩咐咱們搭起粥棚接濟流民。

  只是定下規矩,日暮便熄灶收棚,明日除夕闔家祭祀先祖,不再施粥。」

  盧俊義目光掃過連綿不絕的流民隊伍,心中想起北京留守呂惠卿剛才與自己說的一番話。

  呂惠卿身兼大名府知府、天雄軍經略安撫使,一邊要鎮守城池、管束聚集流民,一邊還要籌措邊關軍需、應付朝廷各項攤派,早已不堪重負。

  方才呂惠卿懇切相告,盧氏開設粥棚賑濟饑民,本是仁善義舉。

  只是如今北道流民匯聚,人多極易滋生禍亂。

  還望員外劃定範圍、限時布施,日暮及時撤棚,莫讓饑民長久聚集,免得生出事端。

  一旦地方動盪,你我二人誰都脫不開干係。

  盧俊義緩步走到粥棚邊上,親自拿起長勺,輕輕攪動鍋內滾燙的粟米粥。

  望著眼前衣衫襤褸、瑟瑟發抖的眾人,沉聲道:

  「明日將粥棚挪至離盧府遠些的地段,繼續施粥,天寒地凍,能讓眾人喝上一碗熱食,豈能眼睜睜見死不救。」

  話音傳出,他順勢抬眼環顧人群。

  這抬首一望,恰好落入公孫勝眼中。

  公孫勝悄悄打量盧俊義相貌,心中暗自評判,此人面龐豐腴,五嶽朝拱,乃是與生俱來的巨富格局;

  雙目暗藏英銳之氣,胸中有大丈夫豪傑風骨。

  唯獨美中不足,一身財氣過於熾盛,珠光引妒,早晚招來四方宵小覬覦算計。

  「可惜了。」

  身旁中年道人喝下一口熱粥,忽然淡淡開口。

  公孫勝微微側目:「道長何出此言?」

  「方才我觀望那員外面相,五嶽飽滿,坐擁萬金,兼具英雄氣魄。

  奈何夫妻宮暗滯蒙晦,來日必有一場滔天大禍。」

  公孫勝神色一動:「原來道長亦精通相術?」

  中年道人微微一笑:「行走四方江湖,若無幾分技藝傍身,又如何餬口求生。

  方才我瞧你也在打量那小官人面相,不知貧道所言,是否說到點子上?」

  公孫勝並未直接回應,語氣淡然:「面相,不過是外在徵象,世道大勢、權要之人抉擇,方知是禍是福。」

  李助聞言沉吟片刻,緩緩頷首:「道友年紀尚輕,見識反倒在貧道之上,深得道義根本,某受教了。」

  公孫勝淡淡一笑,心中暗自思忖,殿帥遠在東京,卻能知曉大名府盧俊義這般遠在百里之外的人物,果然皇城司內有高人啊。


  他嘴上卻輕描淡寫:「不過隨口妄言罷了,這套說辭,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說得通。」

  李助聽得朗聲大笑:「道友真是妙人,貧道姓李名助,敢問道友高姓大名?」

  「公孫…… 入雲。」 公孫勝略一斟酌,報上化名。

  「公孫入雲,清雅大氣,好名字!」

  二人將空粥碗交還棚下僕役,李助目光再度落向公孫勝腰間懸掛的長劍,難掩幾分熱切:

  「觀道友隨身佩劍,想來身負武藝,不知可否有幸討教幾招?」

  公孫勝低頭瞥了一眼劍身,從容笑道:「此劍僅作齋醮法器,用來唬人尚可,我並無精湛武藝,怕是要讓道長失望。」

  李助臉上頓時浮起一層失落。

  他常年週遊各地,精通劍術,平日擺攤卜卦謀生,閒暇之時四處尋訪好手,切磋磨礪劍法。

  大宋律令,尋常百姓嚴禁私自攜帶長兵利劍,唯有僧道算作方外之士,佩劍可稱祭祀法器,官府大多不予追究。

  方才遠遠望見公孫勝道袍佩劍,心中早已技癢難耐,故而主動上前搭話,滿心盼著能遇上同道武人。

  他望著公孫勝腰間長劍,仍不死心,輕嘆一聲:

  「原來如此,倒是貧道唐突了。

  沿途難得遇見佩劍道友,一時按捺不住心思。」

  公孫勝聞言只是溫和一笑,不動聲色將話題輕輕岔開,目光再度遙遙望向粥棚附近,默默留意盧俊義一行人動向。

  往後數日,公孫勝與李助時常相聚一處談經論道,辨析玄理,言談之間十分投契。

  聽聞公孫勝接下來要動身前往清河縣,李助當即提議結伴同行。

  如今沿路流民遍地,多有歹人伺機作亂,公孫勝自稱不通武藝,路途兇險,他恰好可以一路照拂。

  二人約定好後,結伴離開了大名府,向著清河縣進發。

  東京城內,高府之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高俅原本心中盤算,趁著春節小長假,攜家眷尋一處清淨之地散心遊玩,好好歇息幾日。

  可現實與預想截然相反,這個年節,他反倒成了最勞碌之人。

  大宋除夕雖有休沐規制,宮禁安危卻是頭等大事,鬆懈不得。

  公私禮儀層層交錯,白日處置朝堂公務,黃昏歸家主持家祭,入夜之後,依舊要牽掛全城與皇城內外的警戒防務,難得清閒。

  一大早,高俅便趕赴殿前司官廳,召集各班指揮使、虞候齊聚堂前,

  逐一敲定除夕直至元日皇城宿衛輪值名冊,誰值守宮門,誰巡防禦道,班次銜接、換防時辰,都要一一落實清楚。

  三十晚上大內要舉辦宮中大儺、埋祟驅祟大典,千餘人的儺儀隊伍要出宮巡遊,整條御街沿線的安防、人流秩序,由殿前司主力兵馬負責。

  他反覆叮囑各級將官,萬萬不可疏忽。

  緊接著便是城防巡捕安排。

  眼下汴京外圍流民雲集,歲末饑寒交迫,極易滋生偷盜,甚者聚眾鬧事。

  高俅傳令,臨近各大城門一帶,加派馬步軍不間斷巡邏,嚴加戒備。

  成堆歲末公務接踵而至,核驗軍中帳目,結清士卒年終賞錢、冬衣布匹發放事宜;

  分批接見前來歲節拜謁的下屬武官,接受祝賀,適度回贈節禮,維繫軍中人情。

  與此同時,樞密院、皇城司不斷遣人往來互通訊息,多方核對除夕全城安防預案,逐一標記各處隱患,互相協防策應。

  於高俅而言,什麼春節休息,純屬多想。

  官家能安安穩穩過完這個除夕元日,京城內外安穩無波,那才算得上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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