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忙碌之餘,他也得以親眼領略大宋都城歲末風光,人間年味撲面而來,遠比想像之中熱鬧繁盛。
今夜宮中舉行皇家大儺大典,乃是千人規模的盛大儀典。
皇城司親事官、殿前諸班直連同教坊樂工合計千人之眾,身披彩衣甲冑,頭戴形態各異的猙獰假面。
浩浩蕩蕩的隊伍自皇宮宣德門迤邐而出,沿御街行儺驅祟,一路鼓樂震天,直至南薰門外舉行埋祟儀式,才算禮成。
這般場面,竟和他記憶里後世兒時所見的社火表演隱隱相合。
沿路不時響起爆竹轟鳴,更有藝人沿街噴火助興,人聲、鼓樂、爆竹聲響交織一處,這才是實打實的人間年味。
汴京的士庶百姓早早擁至御街兩側駐足觀望,男女老少比肩接踵,萬人空巷。
兩側樓閣的窗台、廊下全都擠滿看客,放眼望去人海連綿,景象蔚為壯觀。
這才是值得他守護的大宋啊!
喧囂落幕,值守事務不曾停歇,正月初一,正旦大朝會如期舉行。
天子駕臨大慶殿,文武百官依照品秩分列階下,行跪拜上壽之禮,恭賀新歲;
遼國、西夏各方邦國使節亦列席殿中,隨班朝賀。
整套繁縟禮制循序施行,禮畢之後官家賜茶,百官方才依次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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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除夕入夜值守大儺儀仗,再熬完整場正旦大朝會,高俅幾乎一天一夜未曾踏踏實實合眼,周身疲憊。
一直挨到正月初二,繁雜公務稍稍平息,難得騰出空閒。
高俅只想倒頭酣睡,補足連日虧欠的精神。
孰料天剛蒙蒙亮,一身精緻盛裝的李清照便推門而入,眉眼明媚,興致盎然,不由分說上前將困意十足的高俅拉扯起身。
正月初二本就是大宋民間既定的歸寧之日,俗稱回娘家。
李清照早幾日便親手打點、細細備好了送往李府的年節饋禮,只待今日與高俅一同歸府省親。
連日熬夜值守、奔波勞碌的高俅滿身疲憊,眼皮沉重,滿心只想酣睡補覺,奈何架不住嬌妻滿心歡喜的軟磨硬拽,只能無奈起身。
李清照細心服侍他梳洗整冠,親手為他換上三品紫色官服。
紫袍加身,腰懸玉帶,襯得他身姿挺拔、氣度凜然,少年權貴鋒芒盡顯。
而她自身亦是一身誥命規制盛裝,衣綴錦紋、配飾合規,端莊華貴,堂堂三品誥命夫人氣度盡顯。
夫妻二人一文采絕代、一權勢滔天,兩兩相襯,端莊威儀,渾然是頂級權貴眷屬模樣。
二人並肩登車,車駕緩緩駛出高府,往李格非府邸而去。
一路行經街坊街巷,往來百姓、沿路仕紳見得高府車駕,無不駐足側目,滿臉敬羨。
世人閒話,最是冷暖現實。
初嫁之時,世人聽聞名士李格非之女、才情絕代的李清照,嫁於出身低微的高俅,
朝野坊間儘是戲謔嘲諷,人人都道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惋惜清照才女錯付,委屈了一身風華與家世。
可今時早已不同往日。
河湟拓邊、戰功赫赫,殿前司立足、聖眷滔天,歲末朝堂一戰更是穩壓群儒、震懾朝野。
高俅以一介低微出身,短短數年扶搖直上,穩居大宋三品重臣,手握禁軍兵權,是官家最信任的心腹近臣。
昔日所有嘲諷輕視,煙消雲散。
如今汴京城內,人人都贊李清照好福氣。
昔日的非議,早已變成人人艷羨的絕世姻親——文壇名士之女,配天子心腹宿衛,
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少年顯貴配絕代才女,堪稱汴梁城新年最傳為佳話的美滿姻緣。
不過半炷香時辰,華貴車駕穩穩停在李府門前。
此刻的李府門前早已煥然一新,門庭清掃得一塵不染,朱漆大門全部敞開,檐下懸掛的新年燈籠鮮紅奪目,階前無塵。
府中管家領著一眾僕役整齊肅立,身姿端正。
昔日李清照初嫁之時,李府雖也是書香門第,卻只是尋常文臣宅邸,迎送低調、禮數從簡。
可今時不同往日,高俅身居殿前三品殿帥,聖眷無雙,李清照更是實打實的三品誥命夫人,歸寧儀仗俱全,威儀赫赫。
李格非一身文士常服,親自立在正門台階之下,身姿端肅,早早等候。
身旁李家宗族親眷、旁支子弟盡數隨行侍立,次序井然。
車駕停穩,僕從躬身撩起車簾。
先是李清照緩步下車,一身誥命錦裙華貴端莊,儀態雍容,褪去了往日閨閣嬌柔,儘是命婦端莊氣度。
眾人見狀,齊齊躬身行禮:「恭迎誥命夫人歸府。」
緊隨其後,高俅踏下車輿,紫袍玉帶、冠服齊整,少年重臣的凜然氣場撲面而來。
他本就身形俊朗,歷經朝堂淬鍊、軍旅沉澱,眉眼清俊中又帶著沉斂威嚴,
沒有盛氣凌人的張揚,卻已帶著萬人俯首的壓迫感與貴氣。
立在滿堂紅燈、朱門華庭之間,身姿俊朗,氣度非凡,看得在場李家親眷一時失神
朗朗乾坤,紫衣少年,眉目疏闊,風骨凜然,當真好一個翩翩無雙的少年郎。
連幾位上了年紀的李氏族老,目光落在高俅身上,也暗暗點頭,眼中滿是欣賞艷羨。
想這年輕人不過二十餘歲,便能紫袍加身,身居高位,氣度涵養還到這般地步,實在世間罕有。
高俅現身,全場所有人行禮姿態愈發恭謹,連旁支輩分稍長的族中長輩,也依朝堂禮數垂首作揖,不敢倚老托大。
管家高聲引禮,府中僕役盡數俯首,府前整條長街靜肅有條。
李格非快步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笑意,望著眼前紫衣顯貴的女婿、雍容華貴的女兒,他心底感慨萬千。
二人登堂,李清照先趨至案前,向父親李格非斂衽四拜,問安賀歲。
禮畢,高俅捧上雙數節禮,立於堂中,躬身肅然,欲行婿禮四拜。
李格非身著緋色文官常服,起身側立,雙手虛扶:
「翁婿之間,禮存於心,不必過拘。」
高俅不起:「私宅之內,先論人倫。
官秩尊卑,豈可凌駕長幼名分,禮數不敢稍缺。」
言訖,從容四拜。
「一路風塵,辛苦二位了。」 李格非溫和開口,親自引著二人入府,
「府中早已備好了茶點暖席,專候你們歸門。」
滿府眾人簇擁相隨,恭敬侍奉,門庭榮光,前所未有。
廳堂之內案上陳設精緻茶果,李家一眾親族分坐兩側,輪番上前與高俅寒暄認親。
如今高俅聖眷無雙,身居殿前副都指揮使,放眼朝堂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了。
在場李家親眷,心中誰不曾想著攀附結交,謀求日後的便利,這本就是人之常情。
不少平日裡甚少往來的遠房親戚,今日竟早早趕到李府守著,只為尋機會同這位年少重臣搭上幾句話,混個臉面情分。
眾人輪番上前客套攀談,或是誇讚他沙場功績,或是稱頌官家的賞識,言語之間滿是刻意逢迎。
正應了那句話,當你走到足夠的高度後,身邊全是好人。
周旋片刻,一道身影自人群後方緩步上前,含笑拱手:「高殿帥,新春大吉。」
高俅抬眼一望,當即認出此人 —— 不正是剛升任起居舍人的鄭居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