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過來這鄭居中還是李清照的三姨夫。
李清照的外祖父乃是名相王珪,王珪長女嫁與李格非,王家三女,則是嫁給了鄭居中。
如此算來,李格非與鄭居中便是大宋世人常說的連襟,民間俗稱「挑擔」,取一擔兩頭、情誼相連之意。
話說過來,這王家生女兒多少是有點說法的。
前世禍亂朝綱、遺臭萬年的秦檜,所娶王氏便是王珪的孫女,依著輩分,秦檜還要喚李清照一聲表姐。
這裡在多說一句,後世多誤傳蔡京迎娶王珪孫女,實則蔡京原配乃是徐仲謀之女徐氏,
蔡京娶王珪孫女是後世網文、通俗小說形成的大範圍訛傳,源頭應該就是混淆了鄭居中和蔡京的關係。
高俅目光暗自打量了一眼鄭居中,心中對其履歷瞭然於心。
此人絕非尋常庸碌文臣,早年登第後,歷任真定府教授、國子監學官,常年坐守清冷儒職,潛心蟄伏多年。
後來憑藉宮中鄭貴妃的親緣助力,從禮部員外郎穩步擢升,如今官拜起居舍人,
御前隨班、近侍君側,日後更是一路扶搖直上、位列宰執,是深藏城府、厚積薄發的朝堂能人。
高俅突然想到,他這會升任禮部員外郎那一遭,未必沒有自己岳丈李格非從中斡旋助力。
心念既定,高俅收斂思緒,面帶溫和笑意拱手開口:
「鄭舍人,論朝堂稱謂本該如此,只是今日私宅家宴,我該同清照一般,喚你一聲三姨夫才是。」
鄭居中素來城府深沉、心思縝密,深諳大宋官場規矩,最懂公私尊卑之分。
縱然有親戚名分在前,對方卻是堂堂三品殿前副都指揮使、天子心腹重臣,
聖眷遠超自己,他不敢托大,當即微微躬身,姿態恭謹有度地回道:
「下官不敢,殿帥萬萬不可。
朝堂尊卑有序,官品在前,私親在後,不可僭越,您可直呼下官名字,若是方便也可稱下官表字達夫。」
一句應答,盡顯他常年謹小慎微、審時度勢的為官心性。
一旁的李清照見狀淺然一笑,適時打圓場化解拘謹:
「三姨夫素來恪守禮法、行事嚴謹,夫君便莫要再論家事套近乎了。」
高俅聞言微微頷首,笑道:「那還是叫你鄭舍人吧。
畢竟我年幼些,貿然稱呼表字,於禮數上多有不妥。」
嘴上謙和有度,高俅心底卻飛速盤算著朝堂利害。
鄭居中與蔡京面和心不和、立場相悖。
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再者,鄭居中背靠宮中鄭貴妃,而鄭貴妃素來公允持重,是自己在宮內難得的隱形助力。
於公,二人朝堂立場無衝突、且可相互制衡各方勢力;
於私,本就沾著姻親舊情。
無論從哪方面看,自己都必須與鄭居中打好關係。
鄭居中今日主動上前攀談,本就是存著刻意結交的心思。
一邊是急需朝堂盟友、遊走派系之間的鄭居中,一邊是想要培植自己勢力、
拉攏中立文臣的高俅,二人心思默契,王八看綠豆,一拍即合。
文人吹捧,就是不一樣。
鄭居中飽讀詩書、深耕文場,恭維之辭引經據典、辭藻華美,一句句褒揚娓娓道來,
溫潤入耳,句句又都恰到好處,幾乎快要為他作一篇通篇華美的駢賦了。
高俅聽著耳邊層層疊疊的雅言稱頌,心底暗自好笑。
原來平日裡自己在官家趙佶面前奉承應對時,官家心中便是這般通體舒暢的滋味。
此刻身臨其境,他總算徹底體會到,為何上位者素來愛聽溫言雅語。
一旁的李清照聽得久了,都有些微微耳熱。
這般文雅卻刻意的吹捧太過露骨,她不便插話,索性淺淺一笑,藉故抽身離開,轉身去與眾親戚閒談敘舊。
可方才避開一邊,李清照心中那點歸寧的歡喜,轉眼便被澆得一乾二淨。
所有人圍著她婉轉奉承,句句誇讚她端莊顯貴、誥命加身,實則句句繞著高俅打轉。
眾人借著誇讚她的名頭,旁敲側擊打探門路,隱晦問詢能否給家中子弟謀個差事、討個一官半職。
滿門親戚,滿眼功利,哪裡還有之前的至親溫情。
這般虛偽熱鬧的場面,一直持續到日暮西斜。
古人守禮,講究黃昏而歸,李清照早已倦了,連忙輕聲催促高俅,準備辭行回府。
臨行辭別眾人之際,高俅避開滿堂耳目,當著鄭居中的面,遞出橄欖枝:
「某昔日潛底之時,鄭貴妃多有照拂,往後你我姻親相連,朝堂共處,大可多走動走動。」
寥寥數語,意蘊深重。
鄭居中聞言,心頭驟然一喜,眼底精光一閃,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恭謹如常。
他城府極深,多年來始終在朝堂夾縫中周旋。
既不肯徹底依附元祐舊黨,亦不願全然淪為曾布一系的羽翼,常年長袖善舞、左右逢源,卻始終缺少穩固靠山與明確前路。
直到殿前司朝會那日,他親眼聽聞高俅慷慨陳詞、針砭時弊,那番先護本國、再安外夷,先恤忠魂、再撫歸民的論調。
如一支破空而出、正中靶心的箭矢,直直擊中他心底長久鬱結的所思所想。
那一刻,鄭居中便認定,自己終於尋到了真正志同道合的同道之人。
在他眼中,高俅數年之間扶搖崛起,絕非單憑天子恩幸。
此人胸中政見、眼界格局,遠超朝堂上許多身居高位的庸碌權臣。
年年輸送遼國的數十萬貫歲幣暫且不談,朝廷源源不斷撥付周邊小國的賞賜,倘若盡數收回,
用以安頓國內流民、賑濟受災州縣,不知能拯救多少掙扎於水火之中的大宋子民。
眼下高俅主動釋放善意,有意深結往來,於鄭居中而言,正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既然高俅遞出來了橄欖枝,那他只需順著接下即可。
從今往後,他便堅定站在高俅一側,共逐前路、共謀大局。
車駕駛離李府,緩緩穿行在汴梁街巷之間。
車廂內暖意融融,方才廳堂里周旋應酬的喧囂慢慢散去。
「早知道一眾親戚全都盤算著找夫君謀求官職,今日還不如不回門。」
高俅聽得低笑出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哈哈,這便是人之常情。
若是其中當真有才堪大用之人,我亦可舉賢不避親。」
李清照撇撇嘴,帶著幾分傲氣:「就他們那幾人的半吊子學識才幹,比起我尚且遠遠不如,哪裡擔得起朝堂差事。」
「那是,」 高俅順勢柔聲哄道,「為夫時常在想到底是多才情卓絕之人,才能做出應是綠肥紅瘦那般匠心獨運,妙語天成的佳作。」
一句溫言入耳,李清照心頭的鬱氣消散大半,嘴角難壓,伸出手臂,緊緊環抱住高俅胳膊,
安安靜靜依偎一旁,車馬悠悠向前,李清照突然翻了身,一雙秋水眸子脈脈含情,
所有喧囂仿佛盡數褪去,眼波繾綣,萬千情意,皆藏在這一望之中。
伸出一隻手摸著高俅的臉龐,
「這是誰家的夫君,如此卓犖不凡,英武持重啊。」
在高俅愣神的一瞬,李清照嫣然一笑:
「嘿嘿,是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