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這一日,高俅總算得享難得的清閒。
大宋民間素來流傳一說,正月初三乃是赤狗之日,赤狗為熛怒之神,最易催生口舌紛爭、生出嫌隙。
是以尋常人家大多恪守習俗,不外出登門拜年,也不赴親友宴席,閉門靜養,便是坊間俗語所言:
「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到飽。」
世家大族更是敬畏此忌諱,京中勛貴、文官府邸,上至主君,下至內眷,大多不願在初三四處走動;
各家命婦貴婦,更是極少選擇此日出外赴宴拜訪,唯恐無端招惹是非。
高俅知曉這風俗之後,心底暗自感慨,古之先人倒也算體恤世人,
曉得年節迎來送往勞心耗神,特意留出一日,供眾人卸下應酬,安心歇息。
待到初四,便是接灶神的重要日子,門第越是顯赫,越敬重這類家宅祀典。
他身為高府主君,一應祭祀流程、儀軌安排,都需要親自牽頭主持,絲毫馬虎不得。
忙完後,高俅倚在廊下,看著李清照還指揮著人,忙前忙後的,望著院中冬日景致,暗自長嘆。
一個年過的比上班還累啊......
所以說人世間的悲歡各不相同。
高俅在府邸廊下暗自感慨年節應酬勞頓,盼著偷得浮生半日清閒之時,奉命外出尋訪人的公孫勝,正身陷險境。
公孫勝與李助結伴奔赴清河縣。
清河縣隸屬河北東路恩州,距離大名府並不算遙遠。
一路官道兩旁,連片田地荒蕪廢棄,道邊破窯、老古樹下,聚著大批流民。
眾人衣衫襤褸,個個面有菜色,不少人扶老攜幼,漫無目的地向北緩緩挪動,滿目蕭索。
行至一處密林隘口,林間陡然竄出二十餘名壯漢,手持兵刃橫攔官道,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亡命流寇,盯上了二人行囊財物。
李助不動聲色按住腰間長劍,神色沉靜無波。
公孫勝目光淡淡掃過圍上來的一眾匪人,徐徐開口勸道:
「天災傷人,生計本就艱難,何苦再以刀兵互相屠戮?」
為首漢子攥著一柄簡陋朴刀 —— 不過是木桿之上捆縛一柄鐮刀,粗聲怒罵:
「去他奶奶的天災!老子肚子都填不飽,哪裡顧得上什麼刀兵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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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下賊眾手中兵器亦是五花八門,大半握著粗重燒火棒,還有數人拉開彈弓,石塊對準公孫勝、李助二人。
公孫勝聽完頭領一番話,緩緩點頭:「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一旁李助聞言,古怪地側頭瞥了公孫勝一眼,手指悄然握緊劍鞘劍柄,隨時準備出鞘迎敵。
那頭領目光死死盯住李助劍鞘纏繞的金線,貪婪之色溢於言表:
「這狗日的世道!我們辛辛苦苦耕種田地,日子反倒越熬越窮,倒是你們這些吃齋念佛的之人,耍的劍都鑲著個金邊!」
「我們乃是道門修士,並非吃齋念佛的僧人。」 公孫勝依舊耐著性子,還糾正著那賊首的用詞,倒是絲毫不見慌張的。
這番辯駁落在匪首耳中,只覺得此人囉嗦聒噪,當即目露凶光厲聲喝道:
「就你話多!弟兄們,動手,砍死他們!」
話音未落,數名漢子嘶吼著,徑直提刀持棒朝前猛衝。
呼喝聲震徹林間,塵土飛揚,十數名匪寇舞著鋼刀粗棍,裹挾一身悍戾凶氣猛撲而來,
刀風呼嘯,棍影錯落,皆是劫掠廝殺的亡命打法,招招直奔要害,看似兇狠無比。
面對蜂擁而至的賊人,二人立在官道中央,身形穩如磐石。
率先動的是李助。
他手腕輕振,腰間長劍倏然出鞘,一聲清越錚鳴劃破喧囂。
劍光凜冽如霜、銳若驚雷,起手便是乾脆利落的殺招。
劍尖吞吐寒芒,直刺為首匪寇咽喉,速度快得肉眼難辨,匪首方才舉刀格擋,
便被劍光順著刀面劈落,鋒利劍鋒直接劃破其小臂,鮮血瞬間噴涌而出。
李助步法沉穩,進退有度,一身劍法走的是剛猛凌厲、招招制敵的路子。
劍光縱橫開合,疾如閃電,每一次揮斬都帶著破風銳響,不戀戰、不拖沓,
劍刃所及之處,匪寇手中棍棒紛紛斷裂,數人接連中招,或手腕受傷棄了兵器,或肩頭掛彩踉蹌後退,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他神色冷冽,目光沉靜無波,應對一眾烏合之眾,如同秋風掃落葉,凌厲氣場壓得眾人不敢近身。
李助一開始還護在公孫勝左右,卻沒注意幾名匪寇繞後偷襲的。
目標直指公孫勝,剛大喊小心時。
棍棒夾擊而下,公孫勝足尖輕點地面,身形陡然凌空側旋,衣袂翻飛,宛若仙人踏虛。
一個鷂子翻身,手中長劍輕抖,精準挑飛兩人兵刃,順勢以劍脊輕輕一點,二人瞬間渾身發麻,立足不穩,接連摔翻在地。
不過數息之間,方才氣勢洶洶的幾十名匪寇便潰不成軍。
為首匪首捂著流血的手臂,看著眼前一剛一逸、所向無敵的兩人,眼底凶光徹底褪去,只剩滿心驚懼。
他從未見過這般懸殊的身手,一人劍勢凜冽霸道,無人可擋;一人劍法飄逸絕塵,莫測高深。
「撤!快撤!」
匪首顧不得顏面,嘶吼一聲,轉身便逃。
就在此時,遠處驟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塵土飛揚,是附近州縣巡檢司的巡捕人馬聞訊趕至。
徒步逃竄的流寇哪裡跑得過疾馳戰馬,不多時盡數被追上,一番追剿之後,悉數當場斬殺,官道之上鮮血浸染黃土。
公孫勝與李助見狀,各自收斂兵器,靜立於道旁一側,靜觀官兵處置。
望著四散殞命的一眾匪人,李助輕輕嘆了一口氣,語聲沉鬱:
「朝廷推行新法,又接連遭遇蝗旱之災,無數小民失去生計,只能顛沛流離,奔走道路。
今日這群持刀劫道之徒,昨日可能還是安分耕田的農戶。」
公孫勝緩緩頷首,目光望向荒野上漂泊無盡的流民,緩緩開口:
「人心如水,衣食溫飽得以周全,方能安分守己;
一旦饑寒相迫,便不惜鋌而走險。
恰如道家典籍所言,世間禍亂根源,不在萬民,而在世道失衡。」
二人還擱道上感慨起來了。
又有一隊甲冑齊備的人馬疾馳而至,迅速散開,將公孫勝、李助團團圍在正中,長槍林立,封鎖所有退路。
為首一名巡檢勒住坐騎,居高臨下掃了二人一眼,冷哼一聲:
「哼,此地方才發生劫案,你二人隨身帶劍,形跡可疑,疑似持械行兇,一併拿下!」
李助面色陡然一變,手腕一震,長劍半寸出鞘,已然做好殊死一搏的準備。
周遭官兵見狀齊齊挺槍上前,鋒芒直指二人,厲聲喝喊:
「還敢負隅頑抗,再敢亂動,格殺勿論!」
千鈞一髮之際,公孫勝神色未亂,不慌不忙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面鎏銅令牌高高舉起,聲音清亮,傳遍四周:
「放肆!
吾乃殿前司高殿帥麾下敦武郎、捧日軍軍都虞候,兼領皇城司差遣,奉命沿路勘察流民情形。
誰敢無端拘拿朝廷命官?」
令牌之上殿前司紋路清晰醒目,陽光之下熠熠生輝。
圍堵上來的官兵見到令牌,動作猛地一頓,進退遲疑起來。
李助更是大驚失色,嘴巴張的能塞下個雞蛋;
好傢夥我以為你修的是道法,沒想到你修的是政法啊。
更讓李助內心翻騰不已的是一路上的點點滴滴。
自結伴出發,途中休憩閒談之時,公孫勝屢次不動聲色,引著自己評述時局、議論那位高殿帥。
天君可鑑!
那些議論,全是他步步引誘,我才隨口道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