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勝給李助上的職場第一課就是,不要和同事私下裡議論領導。
即便你還沒有入職。
為首巡檢望著一身道袍的公孫勝,心中大為震驚,誰能料到這般方士打扮之人,竟是殿前司在編武官。
他連忙高聲吩咐:「快快散開!」
兵士立刻向兩側退讓。
巡檢快步上前,臉上堆起諂媚笑意:「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
不知二位要去往何處公幹?下官可以領兵沿途護送。」
公孫勝看著這人前倨後恭的模樣,心中暗自感慨權勢帶來的冷暖落差,正要出言婉拒,遠處一陣馬蹄轟鳴,方才追剿流寇的騎兵折返歸來。
為首那員中年騎士胯下戰馬的鞍韉兩側,皮囊中固定著兩口黑漆環首戰刀,馬鞍橫懸數顆血淋淋的首級,當中一顆,正是方才攔路劫道的匪首。
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合圍的人群,沉聲發問:「此處出了何事?」
巡檢連忙回話:
「回指揮,此二位乃是殿前司差官,方才小人誤認他們與賊寇有勾連,險些貿然拿人。」
馬背上的男子凝神打量二人:「敢問二位身居何職?」
「殿前司高殿帥麾下敦武郎、捧日軍軍都虞候,兼領皇城司差遣,公孫勝。」 公孫勝再度報出身份。
聽聞捧日軍、殿前司的名號,中年騎士左腳踩實馬鐙,腰身一擰,縱身自馬背穩穩落地,拱手行禮:
「某乃大名府駐泊廣銳第三指揮指揮使李成,奉呂安撫軍令沿路清剿流寇。」
話音落,他轉頭朝著身後喊道:「索都頭,上前拜見殿前司同僚!」
一名年輕武官策馬而出,身姿挺拔,甲冑寒光凜冽。
兩柄金蘸長斧不便懸於腰側,斜架在馬鞍後鞧,斧柄抵住馬臀固定。
鞍上同樣懸掛賊酋首級。
索超右腿猛蹬馬腹,縱身躍下,靴子重重踏起塵土,大步上前抱拳:
「大名府駐泊廣銳第三指揮都頭索超,見過捧日軍軍都虞候。」
李成順勢客套一句:「原來是高殿帥麾下干將,難怪僅有兩人,便能對峙一眾流寇。」
軍中自有規矩,捧日軍隸屬三衙京營御前禁軍,天下各路駐泊禁軍名義上統歸三衙節制。
同等品階之下,京營武官地位高於外地駐泊武將,是以李成主動下馬見禮。
公孫勝微微頷首,看著馬鞍上掛著的人頭,沒忍住開口:「些許流寇罷了,驅離便可自保。
二位將軍,何必趕盡殺絕?」
方才面對劫道之人,他與李助雖拔劍戒備,自始至終不曾動殺心。
李成眉頭微微一蹙,尚未開口,性子耿直火爆的索超已然直言:
「既持刀攔路劫掠,便是叛寇,等同朝廷仇敵,就地斬殺理所應當。
末將原以為高殿帥麾下人人殺伐果決,沒想到竟有這般迂腐之論!」
「放肆!」 李成厲聲呵斥,「怎敢對三衙上官出言頂撞!回營之後自領二十軍棍!」
索超雖性子桀驁,軍令在前,只得抿住嘴唇,悻悻躬身不再多言,只是眼底依舊藏著不服。
公孫勝沒料到,自己隨口一句話,竟惹出這麼大動靜,當即開口問道:
「殿帥手下所有人,初衷皆是為國保民。
流民被逼落草,能勸回歸附、好生教化才是正道,豈能遇上就直接斬殺?
殿前司都虞侯朱武,便是殿帥招撫之人。」
話剛說完,他心裡陡然一動,只想起朱武,倒是忘了跟著朱武作亂的那幫嘍囉最終結局。
索超脖頸一梗,還想張嘴爭辯,李成飛快橫過去一記眼神,硬生生把他的話壓了回去。
李成輕笑一聲:「都虞候有所不知,前些日子,高殿帥在垂拱殿,遭到兩位宰相當庭彈劾。」
「彈劾?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公孫勝臉色一緊,連忙追問。
一旁李助暗暗打量公孫勝,心裡暗自嘀咕。
這人一路上不停套自己評價高俅,此刻聽見上司遭難,焦急又不像是裝的。
只是他始終想不通,當初自己說起高俅短處時,公孫勝怎麼聽得那般起勁。
「就是歲末最後一場大朝會。
韓相借著河湟三萬吐蕃降卒內亂身死一事,歸咎殿帥監軍失察,給他扣上殺俘不祥的罪名。」
聽到這裡,公孫勝心頭一沉,我就說吧,天道好輪迴,蒼天燒過誰。
當初河湟戰事,他早就勸過高俅妥善處置降人,如今果然被朝臣抓住把柄發難。
他急忙追問:「後來怎麼樣?殿帥有沒有出事?」
「都虞候大可放心。
殿帥常年領兵,深知沙場將士有多難,當庭當眾辯駁,一句話震住滿殿百官 ——
舍本國忠魂之血淚,惜外族仇人之性命,此等仁德,是大宋之福,還是大宋之禍?
一席話逼得韓相無言作答,最後主動上疏請求辭相。
消息傳到大名府、天雄軍一帶,各路禁軍將士人人心氣大振。
朝堂之上,總算有人肯替咱們當兵的說話了。」
李成側頭瞥了一眼身側按捺不住火氣的索超:
「索都頭如今最佩服殿帥,這一趟奉命沿路剿匪,每逢廝殺必定沖在最前頭。」
公孫勝一時間沉默下來。
依舊熟悉的感覺,依舊熟悉的扣帽子手段。
率先擺出大義取捨,搶占道義制高點,把對手架在漠視將士、偏袒外夷的位置上。
縱使對方飽讀聖賢之書,也很難再有周旋餘地。
只是那三萬降卒到底怎麼沒的,別人不清楚,他還不清楚啊。
心裡又念了幾遍,持刀行兇,豈罪鑄刀之人。
跟在殿帥身邊,這道是修不下去了......
「哦,某年前便受殿帥指派外出公幹,消息閉塞,竟不知朝堂出了這等風波。」
說完他對著李成、索超拱手一禮:「大家同是軍中弟兄。殿帥那番道理說得不差,對待外族可施雷霆手段,可面對本國流民,還望兩位將軍日後多掂量幾分。
某尚有要務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別過。」
再度拱手作揖,公孫勝拉起李助,轉身繼續朝著清河縣方向趕路。
等二人身影走遠,索超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低聲嘟囔:「好好一個軍中職官,整日一身道袍,看著彆扭。」
「少胡亂議論,你沒聽清?此人還兼有皇城司差遣。」 李成開口提醒。
「正是正是!方才他自稱奉命沿路查訪流民情形!」 一旁巡檢連忙附和。
李成眉頭緊緊皺起,沉聲道:
「上馬,此事非同小可,我需儘快上報呂宣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