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腳下輕挑蹴鞠,正欲帶步周旋,不料高俅腳步輕靈貼身上前。
他不莽撲、不硬搶,側身沉肩,步法錯落圓轉,順著官家帶球的節奏順勢一拖。
宋人蹴鞠講究「圓活柔順、不犯規矩」,無兇狠斷球,只憑巧勢卸力。
高俅指尖虛晃,腳下輕磕球底,一記捻球卸勢,便將趙佶控住的皮球輕輕脫離腳面。
皮球離地寸許,未落塵埃,高俅立馬施展出宋鞠經典歸節控球,左右腳交替輕顛,球如粘足,起落平穩不飄不墜。
趙佶見狀眼中一亮,不由得收了嬉色,凝神看向場中。
高俅控住皮球,不拖不炫,踏定四方步,腰身微擰,尋准風流眼正中方位。
他抬腳不疾不徐,足底貼球送勁,用的是大宋鞠譜中的拂袖穿眼勢——力道沉而不暴,球路正而不偏。
只聽「嗖」的一聲輕響,渾圓鞠球破空而起,弧線圓穩,不高不飄,不擦網架、不偏分毫,筆直穿入正中風流眼!
一球穿網,輕落網底,穩穩墜地。
方才高俅一套控球、穿眼的招式行雲流水,圓轉自如,看得趙佶眼中精光乍現,興致愈發高昂。
他接過內侍遞來的蹴鞠,腳尖輕輕掂了兩下,朗聲笑道:「好球!再來!」
二人你來我往,在御苑場中較量數合。
高俅分寸拿捏得爐火純青,全程全力周旋、有來有回,不刻意放水敷衍,也不步步緊逼、折損君顏。
幾番精彩拉扯過後,終是以趙佶險勝一球收官收場。
趙佶收住皮球,氣息微喘,笑意盎然:「子直想來是近日公務纏身,疏於練球了。」
高俅垂手而立,態度恭謹又不失坦蕩:
「臣閒時在家也會踢上幾腳活絡筋骨,只是官家天資卓絕、技藝通神,臣終究不及,甘拜下風。」
「哈哈!」趙佶撫掌大笑,心情暢快至極,「你這人,不單生了一雙絕妙好腳,更長了一張玲瓏巧嘴!」
一旁內侍連忙上前,奉上溫熱錦帕。
二人各自拭去額間薄汗,褪去了運動後的燥熱,庭院微風微涼,氣氛鬆弛閒適。
待氣息平復,趙佶方才斂去嬉容,隨口問道:「子直今日入宮覲見,可是有公務要奏?」
「臣確有要事,特來請教陛下。」高俅正色躬身回話。
聽聞「請教」二字,趙佶心中頗為自得,抬手一揮:「外頭風涼,隨朕入殿飲茶細說。」
大殿暖爐溫熱,茶香裊裊升騰。
二人對坐飲茶,氛圍閒適,再無御前森嚴拘束。
高俅順勢開口,緩緩道出心中籌劃:「陛下,汴京潛火兵,歷來由殿前、侍衛兩司抽調禁軍充任,專一負責京城火情撲救,日常歸開封府廂官調度。」
他稍作停頓,條理清晰繼續陳情:「只是這般士卒常年專職救火,久不操練野戰弓馬、行軍陣法,早已脫離京營野戰本職。
臣以為,既然無用兵之實,便該正名定職,索性將潛火兵全數劃入開封府廂軍序列,專司京城救火防災,各司其職、不冗不廢。」
趙佶聞言微微頷首,深以為然:
「汴京屋舍連片、街巷密集,樓宇比鄰相接,一旦起火極易蔓延成燎原之勢,危害甚大。
子直此番規整專職救火兵卒的提議,切實妥當,甚是有理。」
「不止於此。」高俅接續補充,「這幫兵卒常年巡守京城街巷,熟悉民情地勢。
平日專職救火之餘,稍加訓導操練,亦可兼管尋人尋物、街巷巡查、市井維穩等雜差,物盡其用,不浪費兵源人力。」
「准了。」趙佶當即拍板,乾脆道,「此事可行,事後你遞一道札子去樞密院,朕親自硃批落印,即刻施行。」
得了聖准,高俅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子直還有何事,但說無妨。」 趙佶見狀含笑開口。
「臣確有一事啟奏,只是此事關乎取士大政,臣身居武官之位,心中躊躇,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佶擺了擺手,笑意更濃:「子直啊,你樣樣出眾,唯獨太過恭順謙虛。
有話儘管道出,是何等要務?」
「此事關乎朝堂人才根基,乃是維繫萬世安穩的長遠之策。」
趙佶聞言坐直些許,抬手示意他繼續細說。
高俅緩緩沉聲進言:「臣長久觀察朝局,如今朝中官吏大半出自南方富庶州縣。
南北學子取士失衡,文風盛衰、人才配比差距日漸拉大。
長此以往,北方寒門士子出路狹窄、進階艱難,胸中怨氣經年累積,朝野之中早已埋下隱患。
臣深思許久,斗膽提議擴建太學,廣納四海寒門學子;
推行南北分榜取士,輔以南人北用、北人南仕的調任規矩。
藉此平衡南北人才格局,消解地域催生的朋黨積習,撫平南北士子心中隔閡,社稷朝堂根基方可長久穩固。」
趙佶聞言閉目久久沉思,細細揣摩其中利弊與長遠益處,良久方才緩緩抬眼,
望向眼前沉穩有度、胸有丘壑的高俅,眼底滿是真切的欣賞與讚許,緩緩嘆道:
「朕早就說過,子直你,當真有首輔之才。」
大宋南方文教興盛,科舉登科者絡繹不絕,朝堂清議、台諫輿論大半掌握在南方士大夫手中。
北方士人晉升艱難,怨氣不斷積攢。
長此以往,朝堂天然分裂成南北兩大陣營,極易抱團對抗皇權。
高俅提出的南北分榜、擴建太學,可以持續輸送北方士子進入官場,打破南方文人對仕途與輿論的壟斷。
對趙佶而言,這是借力制衡文官集團最溫和有效的手段。
擅長書畫藝術之人,本身觀察力、全局感悟力本就不差。
趙佶前面聽著高俅娓娓道來時,腦中飛快推演其中利害。
他不是一無所知的稚童。
大宋宗室自幼便有師傅講授歷朝治亂得失。
他執政後,又親眼見證元祐黨人、新黨來回拉鋸,朝堂黨爭無休止。
趙佶心裡十分清楚,滿朝大臣各有鄉黨、各懷私心,南方士大夫聯結緊密,
容易藉助清議、台諫裹挾朝堂,連君主都時常要受制於輿論。
高俅提出的方略,恰好提供一個溫和解法,不用血腥清洗,依靠調整取士規則,慢慢平衡南北勢力。
這完全契合帝王心中制衡群臣的核心訴求。
他或許不懂漕運核算、邊軍糧草細則這類繁瑣實務。
可派系失衡、輿論壟斷、人心向背這種頂層權力邏輯,一點就透。
也就高俅身居殿前司,是他一手信賴的心腹重臣,不依附南方文官集團,亦不屬於北方士人陣營,沒有地域私念裹挾其中。
在趙佶看來,高俅獻上這條計策,並非偏袒南北任何一方士子,純粹站在君王的角度消弭隱患、調和天下矛盾。
一念及此,趙佶心底暗自感慨。
諸多政務交由子直籌謀布局,自己方能少受朝堂紛爭煩擾,安心追尋風雅志趣,真正萬事無憂。
「子直所言甚善,只是若要執行下來的話,朝堂多有阻力,不知子直可有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