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過聞言微微窘迫,神色支支吾吾,低聲回道:
「高殿帥有意舉薦孩兒出任西寧通判,隨軍鎮守西疆。
只是孩兒掛念父親沉疴纏身、無人照料,便婉言推辭了。」
話音落下,蘇軾瞬間斂了溫和神色,又氣又急,忍不住咳嗽幾聲,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凝重:
「糊塗!為父身邊尚有你大哥、二哥侍奉湯藥,何須你日日困守床前!」
他撐著病體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字字鏗鏘:「你即刻動身,趕赴西疆,入高俅幕府,隨他辦事!」
「父親!您身子未愈,孩兒怎能離去!」蘇過大驚,連忙跪地勸阻。
「天地君親師,先有天下社稷,而後才有小家親緣!」
蘇軾強壓咳喘,厲聲打斷他的話,眼神決絕,
「我已是垂垂老矣、殘軀將盡之人,一己性命榮辱,豈能與天下萬民、邊關安定、華夏子弟相提並論!」
他稍稍平復氣息,放緩語速,語重心長囑託:
「過兒你需謹記。
新法舊制,各有優劣,但凡能立於朝堂、推行於世,必有其存在的道理。
朝中能人輩出,是非利弊,世人皆能看清。
可唯獨一件事,是亡國禍根——身居高位者,一旦開端結黨、興起黨爭,便是社稷傾覆、朝堂大亂的開端。」
「萬事皆怕矯枉過正。
高俅有心抬舉武人、重塑軍魂、革新軍制,這會確實應該這麼做。
可他急於扶正武人地位、扭轉百年積弊,為父唯恐他求成心切、急功近利,行事過剛,易生偏頗。」
蘇軾抬手撫過案上殘灰,目光深遠:「你去他身邊,勤勉做事、踏實立身,更要時常勸諫規勸。
身居高位者,最忌耳目閉塞、只聽順言、不聞異聲。
你便做他身邊那一道清醒之音,糾其偏、補其缺、緩其急、正其心。」
蘇過素來至孝,常言道久病床前無孝子,這些時日蘇軾臥病,擦拭軀體、
更換衣衫諸事,蘇過全都親力親為,不肯託付僕役下人,生怕旁人照料不周。
他雙膝重重跪倒在地,眼眶頃刻泛紅,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
「可是父親重病纏身,過兒如何敢遠走?
西寧州相隔千里之遙,往返動輒數月,倘若此間父親身體有變,過兒遠在天邊,悔之晚矣!」
蘇軾伸出枯瘦的手掌,輕輕撫上蘇過的頭頂,語氣放緩:「傻孩子,先起身答話。」
待蘇過勉強起身,他緩緩開口:「為父知曉你一片孝心,亦深知你胸中藏有才略。
靜下心來回想,為父這一生,表面曠達不羈,實則一生浮沉,拖累你叔父,又牽累你們兄弟數人跟著顛沛流離,午夜思及,心中常有愧疚。
如今機緣巧合,能與高俅相交,對你而言,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蘇過聽懂父親言下之意,連忙躬身回話:「過兒無心仕途,只求守在父親身側,朝夕相伴,安穩度日便足矣。」
蘇軾聞言淡淡一笑,此番卻未曾厲聲斥責,緩緩道出一串震爍大宋的姓名:
「司馬光、范仲淹、包拯、韓琦、富弼、文彥博、歐陽修,王安石、章惇、蔡卞、曾布。」
蘇過心頭微怔,不解父親為何忽然提起一眾當世名臣。
「還有咱們蘇家。」 蘇軾目光悠遠,仿佛穿透重重歲月,回望往昔光景,
「我們這一輩人,當真生在了一個難得的時代。
這些人之中,哪個不是飽讀詩書,何人具備治國安民的才幹?
縱然彼此政見相悖,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可人人心懷社稷,胸中自有乾坤格局。」
「每每回想青年歲月,我總覺得,自己趕上了華夏百年難遇的盛世。
那時在位的仁宗官家,稱得上仁義二字。
曾有老秀才屢試不第,鬱郁難平,提筆作下憤懣詩句,近乎忤逆。
消息傳入宮中,仁宗只是淡然一笑,言道不過窮書生宣洩心中鬱氣,反倒授了一個微職安置。」
「再說當年的我,一腔少年熱血,殿試之上直言進諫,直指仁宗耽於聲色、疏於理政。
這般狂悖言語,官家非但不降罪,反倒提拔任用。」
蘇軾低聲輕笑一聲,帶著幾分唏噓,「如今回頭再看,彼時的我,哪裡通曉治國萬事。
可我尚且不算出格,包拯包希仁,當庭直諫,唾沫星子直濺龍顏,罵皇帝倒成了他的本職工作了。
縱觀古今,難得遇見這般容人的天子。」
蘇過應聲感慨:「確實如此。
仁宗駕崩那日,汴京全城自發休市,百姓沿街痛哭,街巷哀聲綿延數日,家家戶戶焚燒紙錢,煙塵瀰漫整座京城,幾乎遮蔽天日。」
「不止中原。」 蘇軾緩緩頷首,
「遠在北地的遼道宗耶律洪基聞訊亦是放聲痛哭,直言四十二年不識兵戈。
四十二載南北無大戰,天下生民得以休養生息。」
話音稍頓,話鋒陡然一轉,沉聲道:「可也正是這漫長的承平歲月,朝野沉迷文德虛論,輕視行伍將士。
本就受祖宗規制壓制的武人,久而久之,脊樑愈發難以挺直。
我們大概都忘了,文治後面還有武功二字。」
蘇過一時怔在原地,揣摩不透父親這番論斷。
「王安石初啟變法之時,我心中多有異議。
只是這些年一路遭貶,走遍南北蠻荒,見盡民間百態,許多舊事,慢慢也就想通了。
越靠近邊境,越能看見政令難以通行的窘境,最令人心驚的,便是各處武備廢弛、軍力孱弱。
為父一生講仁、講義、講禮、講德,可走遍蠻荒邊境,最終看透一件事 ——文德只能安己,武力方能安世。」
蘇軾語聲愈發凝重:
「交趾李朝興兵北上,李常傑領八萬大軍攻破邕州,大肆屠城,蘇緘滿門忠烈,盡數殉國;
踏白城一戰,吐蕃酋首木征舉兵反撲,景思立所部全軍覆沒;
荊湖之地五溪蠻、梅山蠻動輒作亂,區區數百蠻人,便敢衝擊縣衙府衙。
各地駐軍,早已形同虛設。」
一番話說完,蘇軾抬眼緊緊望向蘇過,一字一句,振聾發聵:
「偌大一個王朝,手中若是沒有一支能戰之師,外敵蠻夷,又怎會同你談論仁義道德?
仁義護不住一城百姓,禮樂擋不住屠刀利刃。」
高俅所言極是 ——蠻夷亡我之心從不死。
他日若胡塵遍地、異族入主,五胡亂華之事重演,這朝堂文脈、詩書禮樂、漢家衣冠,盡數要被踩在腳下。
屆時我漢家子孫,生生世世,皆為卑奴。
蘇軾劇烈咳嗽兩聲,卻目光愈發堅定:
「大宋不缺文臣,不缺才子,不缺名士清流。
大宋缺的是挺直的武脊、不敗的軍心、護得住萬民的刀鋒。」
高俅欲抬武人、整軍制、破百年積弊,或許急躁、或許有瑕,可他走的,是續命華夏的正道。
過兒,你去吧。
你去他身邊,不為功名,不為仕途。
為這天下漢家子弟,爭一身脊樑,爭一世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