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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偃旗,舉哀

2026-08-11 12:01:49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風塵僕僕是裝不出來的。

  高俅與身後一眾隨行將士面色憔悴、眼底布滿血絲,連日晝夜疾馳的疲憊清清楚楚寫在臉上,任誰都看得出這一路的披星戴月。

  王厚在前引路,一行人向著停放靈柩的大殿緩步走去。

  沿途之上,种師道沉聲說道:「軍醫以香湯烈酒為老將軍淨身。

  入殮的朝服,乃是將軍生前自己穿好的。

  棺槨取用柏木作內棺、松木為外槨,施行重槨之制;

  棺木內外反覆塗刷數層生漆,封住木材縫隙,隔絕潮氣侵蝕。

  現下天氣寒涼,又取用湟水冰塊環繞棺側妥善安置,老帥遺體尚且完好。」

  高俅默默頷首,腳下步伐不由得又加快幾分。

  大殿之內,靈燈幽幽。

  棺槨尚未合蓋,要一直等到章氏子弟抵達後,再行封棺。

  高俅走上前去,望向棺中靜靜安臥的章楶,心頭翻湧,鼻頭驟然一酸。

  奔赴西寧前,他便收到了章楶臨終前寫下的書信。

  信中詳細介紹了西軍諸位大小將官的品性才幹,何人可擔先鋒,何人善守城池,哪些部曲向來唯章楶號令,都已妥善安撫,高俅可以放心調度。

  通篇文字,沒有一句私人家事囑託,所求唯有兩件:保全西軍將士,穩固大宋河山。

  這一夜,高俅不曾歇息,坐守靈前,徹夜守靈。

  翌日天色破曉,天光滲入大殿。

  

  高俅召來王厚,神色肅穆,一字一句傳令:「偃旗,舉哀,大吊。」

  王厚猛地抬眼看向高俅,稍作沉吟,隨即重重頷首。

  西軍多年戍守邊疆,常年戒備羌蕃,軍中旗鼓常備,輕易不偃戰旗。

  偃旗舉哀,是給予章楶至高規格的軍中之喪,消息一經傳出,整座西寧州大營,都將為這位鎮守河湟數十年的老將同寄悲聲。

  王厚領命,轉身踏出靈殿,揚手傳令。

  一瞬之間,西寧州大營號令傳出,層層疊疊,傳遍四營六寨、遠近烽墩。

  嗚嗚——

  蒼涼悠長的軍中喪號驟然響起。

  不同於衝鋒決戰的激昂高亢,這號音沉緩、悲愴、綿長,一聲聲穿透軍營高牆,

  掠過甲士陣列,漫過西寧城頭,順著凜冽西風,傳遍整座河湟大地。

  號聲起處,三軍將士齊齊收戈、駐馬、垂首。

  城頭大宋旌旗緩緩下落,半旗致哀。

  烈烈迎風的紅龍戰旗,自此垂落鋒芒,不再招展飛揚,沉沉低垂,覆著一城肅穆。

  緊接著,關外一座座烽燧狼煙次第燃起。

  非是敵襲告警的急煙,而是大宋西軍最高規格的告喪狼煙。

  一縷縷灰白狼煙筆直衝天,不染殺伐戾氣,只攜沉沉悲意,從西寧、宗哥、邈川、洮州一路次第升空,連綿數十里,橫貫西陲天際。

  這是河湟定鼎以來,大宋第一次以烽煙傳喪,遍告邊疆諸部;

  鎮守西疆數十年、掃夏撫羌、收復河湟的章老宣撫,溘然長逝。

  狼煙過處,沿途戍卒盡皆棄戈垂立,沿路村寨、戍堡、關卡,無人不知,無人不聞。

  無數值守邊關的普通士卒,望著天際連綿的告喪狼煙,自發卸下肩頭兵刃,就地跪地垂吊。

  章楶鎮守西疆多年,素來愛兵如子,體恤邊關士卒苦寒,體恤基層戍卒不易,從不苛待兵勇、不吝撫恤將士。

  這些常年駐守荒邊的士卒,不懂朝堂煊赫功勳,只記得老帥待兵赤誠、護兵周全,護得邊境安穩、將士平安,心底的敬重與悲愴質樸而滾燙。

  遠在宗哥城,城頭守望的吐蕃崗哨最先望見天際異動,一縷縷灰白狼煙橫貫長空,絕非禦敵示警,而是邊境罕見的告喪烽煙。

  消息飛快傳入城中府邸,傳到瞎叱牟藺毯耳中。

  當聽聞是章老宣撫溘然長逝、西軍全域舉哀,她心頭驟然一沉。

  怪不得最近宋軍一下加強了防衛,等等,那麼說前日裡來的人,定是高俅了。

  她不敢耽擱,即刻傳令下去,召集宗哥城一眾吐蕃貴族、部族首領,盡數換上素色服飾,摒棄部族瑣事,聯袂啟程,連夜奔赴西寧州奔喪弔唁。


  大營靈堂之外,西軍諸將盡數披素而來。

  种師道、劉法、王贍、苗履一眾百戰老將,個個身經平夏、天都、河湟血戰,皆是章楶一手提拔、一手調度、一手托舉起來的西軍柱石。

  往日沙場悍不畏死、鐵血冷麵的大將,此刻盡數卸甲佩素,步履沉重,入殿跪拜。

  有人沉默垂淚,有人雙拳緊握,有人望著靈柩久久不起。




  軍中大小校尉、百戰老兵、新附士卒,層層列隊,分班入吊。

  偌大西軍大營,數萬甲士,寂然無聲,唯有哀號餘音繚繞,風過轅門,似有悲風嗚咽。

  軍營哀禮方起,城外車馬絡繹不絕。

  河湟各部貴族、吐蕃酋首、羌人土司、歸順部族大小首領,盡數身著素衣,聯袂入城赴吊。

  往日被宋軍震懾、管束、庇護的各族首領,此刻無一敢缺席,紛紛跪拜靈前,以部落最高禮數致哀。

  一時之間,宋軍甲士、邊疆諸部、漢羌各族,同吊一帥。

  西寧城內,白幡遍野,哀氣滿城。

  高俅立在靈前,一身風塵未洗,甲冑未卸,靜靜看著滿堂弔唁之人,望著沖天告喪狼煙。

  章帥這一生,不負家國,不負西軍,不負河湟萬民。

  而自己千里疾馳至此,接過的,從來不是四路節度的權位,而是這位老將用一生血汗扛下來的——西陲萬里河山、數萬將士性命、邊疆安定的大局。

  數日之後,章楶六位子嗣星夜兼程,自故里奔赴西寧大營。

  六子披麻戴孝,一身素縞,入殿望見未曾封棺的父親遺體,盡數伏地痛哭,悲聲悽厲,聞者動容。

  待章家子弟哭拜盡禮、見最後一面完畢,便是起靈歸葬之時。

  滿堂文武諸將、各族貴族皆欲上前,高俅卻抬手攔住眾人。

  他卸去身上沾染風塵的戰甲,褪去戎衣鋒芒,一身素衫,親自上前,和章家後人一起俯身托住沉重的柏木內棺。

  「諸位退後。」

  一聲沉語落定,高俅親身發力,穩穩托起靈柩,步步沉穩,親自將章楶靈棺穩穩抬出靈殿,緩步安置在御用喪車之上。

  一朝殿帥,當朝重臣,為戍邊老將親抬靈柩,此舉震驚全場。

  滿城將士、各部貴族盡數垂立肅然,無人敢言一語,心中只剩無盡敬重。

  靈棺落車穩當,白幡迎風輕顫,數萬西軍甲士列成長隊,披素護靈,肅立兩側,鐵甲森森卻無半分殺伐之氣,只剩滿城悲肅。

  「諸將士列陣致禮!承老帥遺志,死守西疆,不負山河!」

  一聲喝出,震徹西陲大地。

  下一刻,數萬將士齊聲共振,聲浪層層疊疊,衝破雲霄,壓過滿城悲泣:

  「承老帥遺志!死守西疆!不負山河!」

  「承老帥遺志!死守西疆!不負山河!」

  震天誓詞蒼涼肅穆、鏗鏘有力。

  薪火相傳的赤誠與擔當,是全軍對老帥最深的送別,亦是西軍誓死戍邊、守護西疆的鐵血誓言。

  章家六子立於靈車之側,聽著這震天動地的軍號威武,望著父親守護一生的強軍鐵軍,

  熱淚崩涌,含淚長跪,朝著整齊肅立的大宋三軍,重重叩首長拜。

  一拜,謝老帥一生戍邊、護國安民;

  二拜,謝三軍將士同袍情義、千里相送;

  三拜,謝高殿帥親抬靈柩、厚待忠良。

  風沙嗚咽,軍威浩蕩,一代西陲元戎,終得三軍盡送、萬民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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