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蕩送靈隊伍緩緩駛出大營,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西陲古道盡頭。
這一刻,緊繃多日的心弦終於緩緩鬆弛,連日千里奔襲、晝夜守靈、操勞喪禮的極致疲憊,瞬間席捲高俅全身。
強撐著的精氣神轟然卸力,渾身筋骨酸痛難忍,眼底的紅血絲密密麻麻,皆是連日不眠不休的疲憊痕跡。
待營中哀樂漸歇、將士歸隊,王厚手持厚厚一疊堆積如山的卷宗,帶著一眾幕僚緩步走入主帥大帳。
文卷堆疊尺余,都是西軍糧秣、戍防、部族安撫、軍械調度、邊地糾紛的一應軍務,繁雜冗亂,千頭萬緒。
高俅抬眼望見這滿滿一堆卷宗,只覺頭皮發麻,一陣頭大。
章楶在世時統籌全局、事事理順,如今驟然交接,繁雜軍務盡數堆來,棘手難題數不勝數。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壓下滿身疲憊:
「今日不處理公事了,這幾天大家都沒有休息好,全員輪休,讓諸位將士都好好歇息一番。
但是值守戍邊兵士不得鬆懈,嚴守崗哨、警惕邊防,不可懈怠。」
王厚望著高俅眼底濃重的倦色與憔悴,心知這位新任宣撫自奔赴西寧以來,
七日星夜疾馳,日夜操勞守靈,未嘗過一日安寢、一夜好眠,早已身心俱疲。
當即點點頭,帶著一眾幕僚與衙役輕步退離大帳,悄然離去,不擾主帥休憩。
王厚帶人退去,高俅轉身徑直走向臥房。
王婉強撐著連日積攢的疲憊,打算上前服侍安頓。
「這幾日你跟著一路奔波,同樣勞累,不必忙活,安心歇息就好。」
高俅話音落下,再不支撐,和衣倒臥床榻,轉瞬便沉沉昏睡過去。
王婉輕步上前,小心翼翼替他褪下沾滿塵土的鞋襪,望著男人滿面倦容、眼底濃重烏青的模樣,心底陣陣發酸,滿心疼惜。
她心中暗自回想父親昔日所言,果然不假,自家郎君待人赤誠,但凡追隨於他之人,男女老少,皆會被他放在心上。
高俅酣然沉睡,呼聲漸起。
千里之外的汴京大殿,朝堂之上,一場激烈辯駁已然拉開帷幕。
不過這次的主角變成了蔡京。
戶部尚書蔡京上奏官家:
「臣聞天下長治久安,貴在人才均衡布於朝野,南北之士彼此相濟。
而今朝堂縉紳,南方士人占比居多,北地才俊得以登朝任職者寥寥無幾。
長此以往,用人格局偏斜失衡,絕非社稷長遠之計。
現行太學規制狹小,收錄生徒大多出自江南富庶州縣,河朔、關中、河東寒門子弟難以躋身其中。
臣斗膽建言,擴增太學三捨生員名額,放寬北方五路士子入學門檻;
推行南北分榜取士,酌情給予北方寒門士子免解、免試優待。
令南北學子齊聚京師,一同研習聖道、商討治政。
一來廣行教化,搜羅四方英才;
二來自太學擇選賢才入朝任職,逐步增加北士朝臣規模,調和南北失衡之勢,根除地域偏重的隱患。」
奏言落畢,朝堂頃刻譁然。
殿中文臣大半源自南方。
很多時候地緣關係會自動抱團,就比如說你去了京城辦事,若是有個同鄉之人在京中為官,多數情況下都會想盡辦法先和同鄉聯繫上。
南方一眾士子平日裡政見尚且時有分歧,可一旦觸及群體共同利害,頃刻間便能放下爭端,抱團一致對外。
眼下蔡京提議,恰好觸動一眾南士的切身根基,眾人當即群起反駁。
有人高聲論道,聖賢治學不分南北,經義沒有地域之別,同是大宋讀書人,法度兩般,何以服天下人心?
倘若分立南北榜單,只會令天下學子不肯潛心苦讀經書,反倒想方設法鑽地域規制的空子。
亦有人直言,給予北方寒門免試優待,形同私開捷徑,滋生徇私舞弊的隱患。
還有什麼根據太學三舍法度,自有定額錢糧、校舍師儒。
驟然擴增員額,官廩、校舍難以為繼,徒增國庫耗費。
若生源驟增,教習難以周全,教化難成,徒有育才之名,無育人之實。
種種詰難此起彼伏,撲面而來。
蔡京立在班中,神色從容無懼,心底卻生出一絲異樣感觸。
甚至心中默默思忖:這就是高俅的感覺嗎?
縱然殿內詰難此起彼伏,落在蔡京耳中,也只當眾人徒費唇舌。
他與高俅往來共事也算有些時日了,不由得暗自揣想,倘若此刻立在此處的是高俅,又會如何周旋應對。
想到稍後自己的說辭,蔡京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淡笑。
他早已想好對策,就學高俅,不從法條細枝末節爭辯,直接站在社稷大局的高度立論駁斥。
你們大可辯駁規制優劣,可試問 —— 如今朝堂之上,南方官員數目遠勝北人,這難道不是擺在眼前的實情?
北地連年飽受邊患,屢經戰火摧殘,鄉間學堂凋殘破敗,文教日漸荒蕪。
北方士子苦讀寒窗,卻缺少進身門路,不是北地沒有賢才,而是缺少養育、舉薦人才的通路。
再看江南一地,文風昌盛,年年科舉登科之人絡繹不絕。
朝堂南北人才失衡,乃是數十年積攢下來的積弊,絕非一朝一夕形成。
這又是不是實情?
況且他蔡京本就是南方士人,如今主動提議均衡南北取士,不為鄉黨謀求便利,一心為國選材。
你就說我偉大不偉大吧!
心底暗自感慨,高俅年歲不算甚長,周旋朝堂的閱歷與眼光,卻老練到這般地步。
蔡京正兀自思索推演,尚未開口,班列之中的曾布已然搶先出班,這番突襲,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蔡尚書出身江南,不因同鄉之誼有所偏私,一心調和南北仕途失衡,胸襟開闊,主動為北方寒士開闢通路,稱得上大公無私。」
開場一頂高帽穩穩送上,可蔡京心頭驟然一緊。
他太了解曾布,這般話術鋪墊,後頭必然藏著狠招。
果不其然,那個但是隨即而來。
「但是,依臣觀之,蔡尚書這條方略,名義上均衡南北人才,實則想要借太學優待條例,私下培植黨羽!
北方五路士子獲准破格免試、免解,一眾寒門子弟驟然得到登天捷徑。
長此以往,眾人不會感念官家浩蕩天恩,只會銘記蔡尚書一人的私恩。
不消數年,河朔、關中、河東一眾後進士子盡數依附門下。
屆時南北士人割裂對立,私人派系勢力膨脹,禍患較之當年新舊黨爭還要兇險萬望,請陛下明察!」
蔡京心神一震。
這套先揚後抑、拔高再釜底抽薪的路數,他莫名無比熟悉。
不妙!曾布竟也學熟了高俅慣用的朝堂手段。
高俅人遠在千里之外的西寧州,不曾立於大殿,可朝堂交鋒之間,處處皆是他留下的影子。
哥不在江湖,但江湖總有哥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