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遠在西寧的高俅得知汴京朝堂之內,蔡京、曾布二人爭相效仿自己的攻防路數,
大抵只會淡然一笑,隨口落下一句:哥的進化速度只會讓你們感覺到邪門。
除了作為穿越而來的現代人,高俅立於大宋朝堂真正壓箱底的利器,還有一條便是褪去道德桎梏、萬事以求落地成效的極致務實。
滿朝文官自幼浸習孔孟義理,行事必先困於名分、道義、清議桎梏。
可他凡事只權衡利弊、分清輕重緩急,這套思路,是一眾士人窮其一生也難以追趕的。
西寧主帥大帳內。
高俅足足酣睡了一天一夜。
睜開雙眼,他舒展臂膀長長伸了個懶腰,渾身積壓多日的疲憊散去大半,忍不住輕嘆一聲,渾身舒服。
心中暗自感慨,人活著,睡覺第一,其次便是吃飯,工作只能排在第三位。
這個次序,可千萬不能顛倒啊,不然?
不然你就自個試去吧,一試一個不吱聲。
誰料佳肴方才端上桌,碗筷尚未動上幾番,工作就來了。
种師道匆匆入內急報,前線斥候傳來消息,西夏大批人馬,抵達邊境近處。
就西夏那個老熟人,仁多保忠帶人來了。
當然不是來弔唁的, 是來找事的。
誰家好人,弔唁帶上萬人啊......
剛送走章老帥,西夏便迫不及待上門尋釁,當真以為西疆無人鎮守了?
高俅拿了個餅在嘴裡,和种師道立馬來到了大廳內,种師道當即指著輿圖解釋道:
「西夏卓囉監軍仁多保忠,駐守卓囉城,控扼喀羅川。
所轄地界南接我朝湟州、南宗寨,與西寧州隔諸蕃緩衝之地相望。
此人總領西南邊境党項、雜羌部族,既能南下窺伺河湟,又可連通涼州夏軍,是西疆首當其衝之勁敵。」
高俅點點頭,勁敵不勁敵的先不說,這仁多保忠反正和李乾順尿不到一個壺裡。
上一世仁多保忠因私下聯絡大宋、圖謀內附,被西夏崇宗李乾順召回興慶府,剝奪兵權。
那現在自己來了這裡面能幹的事情就太多了。
「仁多保忠兵馬現在到了何處了?」
「仁多保忠自卓囉城(永登)沿喀羅川向南進軍,由北向南,穿過仁多泉、古骨龍谷,+
直撲我邊境南宗寨,南宗寨以南不足五十里處便是湟州。
王副宣撫已率軍馳援南宗寨了。」
「備馬,我親自去會會這位大名鼎鼎的仁多保忠。」
种師道抬眼看了一眼高俅,不知道是自己恍惚了,還是怎麼,說備馬的那一刻,高俅像極了年輕時候的章帥。
其實吧,人只要到了一定位置,你幹什麼事底下人都會覺得大有深意。
种師道以為高俅剛接過熙河四路還有河湟地區節度使的位置,要大幹一場。
老帥離職後,讓自己立下誓言全力輔佐高俅,聽他號令。
深知邊境局勢微妙,便勸阻道,「殿帥,對方擁兵萬餘,屯於邊塞之外,居心叵測,親赴陣前太過兇險,西夏不同於吐蕃,不可輕敵!」
高俅抬手止住他的勸諫:「正因他擁兵而來,我才更要親至。」
「章老帥剛逝,河湟新附、諸部未穩,四周蕃夷盡數盯著我大宋西軍動靜。
我若避戰不出、縮於城內,便是露怯,只會讓仁多保忠認定我西疆群龍無首、軍心渙散。
屆時不止西夏蠢蠢欲動,周遭觀望的羌蕃部族,也會紛紛異動。」
他收回手指,轉身邁步:「他想試探虛實,我便親自給他看個真切。
西軍筋骨未斷,河湟防線未崩,大宋守疆拓土之志,更從未消減。」
一番話落地,擲地有聲。
种師道望著眼前氣度凜然的新任主帥,心中微動,先前的顧慮盡數散去,當即拱手領命:
「末將即刻點兵,隨殿帥出征!」
片刻之間,城外戰馬嘶鳴、甲葉鏗鏘。
高俅披甲上馬,一身戎裝凜冽,帶著精銳親衛與种師道所部兵馬,出西寧州,疾馳奔赴南宗寨。
一路疾馳,未至寨前,遙遙便望見邊塞之外煙塵滾滾、旌旗連片。
西夏軍陣依山傍谷鋪開,密密麻麻的甲士列陣而立,刀槍如林、氣勢洶洶,萬餘兵馬屯於邊境,兵鋒直指宋寨,聲勢浩大。
營前高挑的「仁多」將旗迎風獵獵,張揚跋扈,如臨戰之師,虎視眈眈盯著大宋邊境。
南宗寨城頭,王厚早已率軍列陣固守,弓弩上弦、甲士肅立,嚴陣以待夏軍異動,
兩邊大軍遙遙對峙,空氣緊繃到極致,仿佛只需一絲火星,便會引燃戰火。
見高俅率軍親至,王厚心中大定,即刻下城迎候。
「殿帥!」
高俅抬手示意免禮,目光越過宋軍方陣,靜靜望向對面綿延數里的夏軍大陣,眼底無半分波瀾,只淡淡開口:
.「傳我軍令,全軍列陣,披甲亮械,不主動尋釁,亦半步不退。」
軍令層層傳下,大宋邊防勁旅瞬間列成整肅軍陣,鐵甲寒光映日,肅殺之氣直衝雲霄。先前夏軍壓境帶來的壓迫感,瞬間被大宋西軍衝散。
西夏軍陣之中,仁多保忠安坐戰馬,滿身鎏金錦甲映著日光,神色晦暗莫。
他此番興師動眾、親率萬餘重兵壓至宋夏邊境,對外宣稱奔赴西寧弔唁章楶,實則是探准了時機。
西疆柱石轟然隕落,在他看來,宋軍必然主帥新喪、軍心震盪、邊防空虛,正是窺探虛實、拿捏主動權的最好機會。
可除卻對河湟地盤的覬覦,他心底深處,還是對宋人多有責怪的。
早前大宋征討青唐、收復河湟之時,他仁多保忠冒著風險暗中策應,
配合宋軍演戲造勢,主動牽制蕃部勢力,犧牲數千麾下兵馬,為大宋順利拿下青唐鋪平了道路。
當初暗中約定,事後高俅會親自與他會面,商談後事。
可到頭來,大宋平定河湟、坐穩西疆大局,高俅功成身退,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只剩他一人日夜惦念和談盟約,空等許久,一無所獲。
仁多保忠心中鬱氣翻湧,暗自冷笑:真當我仁多麾下數萬將士,手中握的都是燒火棍子?
真當我不惜損兵折將配合大宋,只是白白出力、任人拿捏?
但對外宋人埋怨還是小事,對內西夏朝堂的步步緊逼,才更讓他如芒在背,不得不提早謀求生路。
李乾順親政之後,年歲漸長,心智愈發深沉,收權手段愈發凌厲,矛頭直指仁多這種世襲大族、地方藩鎮。
先是冊封親弟察哥為晉王,將西夏戰力最強的鐵鷂子鐵騎盡數收歸皇室掌控,握住了舉國最核心的強軍;
隨後又大肆提拔嵬名宗室,讓諸王分領各路兵馬,層層穿插、進駐各大監軍司,明目張胆監視、制衡地方世襲豪酋。
如今西夏軍政要職、兵權重鎮,優先任用皇室子弟,摒棄了往日大族共治的局面,絕不允許外族世家壟斷一方軍政、割據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