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多保忠抬眼望向對面陣列森嚴、枕戈待旦的宋軍甲士,刀槍如林、弓弩滿弦,哪裡有主帥剛去,軍心浮動的樣子。
心知此番試探已然落空,繼續對峙只會徒增難堪,甚至無端挑起邊釁。
他當即壓下心底所有怨懟與算計,不再硬撐對峙姿態。
權衡利弊過後,他抬手一揮,沉聲傳下將令:「全軍後撤十里,就地駐營,解甲休整。」
令旗起落,喧鬧的夏軍大陣瞬間動了起來,甲士收兵、戰馬回轍,層層疊疊向後退去,方才劍拔弩張的邊境緊繃之勢,稍稍緩解。
待大軍安頓妥當,仁多保忠提筆修書一封,遣親使送往宋軍大營。
責問宋軍,稱自己聽聞章老將軍薨逝,誠心遠道前來弔唁,宋軍卻如臨大敵、陳兵對峙,反倒失了中原上邦的禮數。
信使快馬入寨,書信很快遞至高俅手中。
高俅展信閱罷,望著字裡行間陰陽試探的文字,當即冷哼一聲。
他隨手將書信擱置案上,對著帳下沉聲吩咐:
「回信告知夏營,大宋殿前司副指揮使、熙河蘭四路經略使、隴右軍節度使高俅,約仁多保忠陣前單獨一敘。」
話音落下,一旁侍立的王厚、种師道二人臉色驟變,連忙上前拱手勸阻:
「殿帥萬萬不可!您身系西疆全局,千金之軀,安危重於一切,怎能親身涉險、獨赴陣前!」
一眾將領紛紛附和,皆是滿臉憂心。
高俅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心中暗自悠然:放開,我要開始裝逼了。
旁人不知仁多保忠底細,他卻心知肚明,此人早已心生異心、謀求歸宋。
若非篤定對方有歸降之心,以自己謹慎小心的性子,才不會以身涉險呢。
兩軍陣前看似威風凜凜,那個狗東西突然給你一箭
他收斂心神,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帳下一眾西軍大將,大義凜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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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無需多慮。
如今河湟新定,諸部人心未穩,西疆根基尚淺,此刻實在不宜與西夏大動干戈、再起兵戈。
某親自陣前會面,給足仁多保忠顏面,穩住邊境局勢。」
稍作停頓,他語氣愈發堅定,畫下長遠藍圖:
「只要能穩住一年,令西夏不擾我邊境、不犯我河山。
這一年裡,我西軍休養生息、安撫諸部、凝聚民心、整肅軍備,待西疆徹底穩固、
兵強馬壯之日,某便上奏官家與諸位並肩出征,西征西夏,一鼓作氣根除百年西疆邊患,讓我西軍將士建功立業、名留青史!」
一番話娓娓道來,格局宏大、情義兼備。
身為三軍主帥,不惜親身赴險為全軍換取休養生息的寶貴時機,又許下征伐拓土、建功立業的諾言,慷慨赤誠,震徹整座營帳。
章楶臨終前早已託付後事,將西軍全盤託付於高俅,認定唯有他能帶領西軍再創輝煌。
且高俅此番西來,千里奔喪、親抬靈柩,厚待忠良、體恤將士,一舉一動皆看在眾人眼中,堪稱千金買馬骨,盡顯主帥胸襟。
縱使知曉高俅此舉暗藏收攏人心的算計,可這份以身擔當、為國為軍的赤誠,依舊讓所有人由衷動容。
當下,帳中諸將齊齊躬身拱手,聲震大帳,士氣凜然:「殿帥威武!我等誓死追隨,保衛殿帥!」
西軍軍心歸附!!!
帳內眾人皆熱血沸騰、軍心大振,唯獨吳用站在角落,心亂如麻、焦灼萬分。
昔日他與晁蓋一行人被困夏營,全憑他巧言遊說,方才僥倖脫身,彼時仁多保忠便明確表露過想要面見高俅、暗通心意的想法。
只是歸營之後,高俅連日操勞、晝夜不休,或是趕路奔喪,或是打理軍務、穩定軍心,終日忙碌無暇。
吳用又因晁蓋心生隔閡、心緒紛亂,一時疏忽,竟將此事徹底擱置,未曾及時稟報。
如今眼見高俅要親自陣前會見仁多保忠,吳用心中惶恐不安,生怕延誤要事、耽誤大局,獲罪於主帥。
他在營帳內來回踱步,心神忐忑,幾番猶豫掙扎,最終一咬牙、一跺腳,斂整衣袍,
快步入內,躬身垂首,將當初被困夏營、仁多保忠親口求見、暗通歸宋心意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細細稟報清楚。
高俅靜靜聽完全部始末,心中豁然開朗。
當初他只知吳用巧施計謀,成功拖延住仁多保忠,為大軍征討河湟爭取了關鍵時機,事後一路戰事順遂、勢如破竹,連收失地、穩撫諸部,心中難免幾分舒展飄然。
加之後續宗哥城吐蕃貴族歸順、瞎叱牟藺毯主動示好,又有王婉貼身照料起居,
諸事順遂之間,他的確疏忽了細查這段隱秘伏筆,遺漏了仁多保忠早有接洽之心的關鍵細節。
他心底暗自失笑,果然老話不假,女人果然會影響拔刀的速度......
定眼望向身前躬身請罪的吳用,高俅眸光沉沉,心中暗自評判。
此人足智多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行事不拘小節、不泥道義,陰柔詭譎,卻次次能在絕境破局、在險處成事。
可轉念一想,世間成事,向來如此。
成功背後要麼滄桑,要麼骯髒麼。
古來今往,又有幾人的立身第一桶金,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思緒落定,高俅神色平和,開口溫聲安撫,全無怪罪之意:
「嗯,此事我已知曉,你無需過分自責。
你去往夏營之前,我便叮囑過你,時機未到,該忍則忍、當藏則藏。
你所為皆是順勢而為,並無過錯。」
話音稍頓,他再度出言寬慰:「待本帥日後回京,便親自出面召來晁蓋,居中調和你二人嫌隙。
你與晁蓋皆是最早追隨我的人,你二人又是同鄉至親,隔閡太深、內耗不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吳用聞言,積壓多日的惶恐鬱結一掃而空,心中百感交集,大為感念,當即深深躬身長揖:「屬下多謝殿帥體恤!」
待吳用滿心暖意、輕步退出營帳,偌大的主帥大帳只剩高俅一人。
他緩緩起身,踱步走到帳前,望著遠處邊境連綿軍陣,心中悄然生出一個念頭。
是時候給吳用尋一門親事了,他還有另外一件大事要交給吳用取辦呢。
另一邊,仁多保忠展開回信,看著落款那一長串顯赫官銜,指尖微微一頓,心底滿是唏噓與訝異。
他猶記得數月之前,大宋征討河湟、收復青唐之時,高俅尚且只是隨軍監軍,位次不顯、權柄未重。
可短短時日轉瞬而過,此人竟一路扶搖直上,一躍躋身大宋中樞,
官拜殿前司副指揮使,手握京畿重兵,更兼節制熙河、蘭路全境,妥妥的西疆最高掌兵重臣。
這般晉升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仁多保忠心中越發好奇,高俅到底是何等人物,能得大宋天子如此破格偏愛、極致重用。
朝堂文武擠破頭數十年都求不來的權位,此人短短數月便盡數握於掌中。
他默然回想當初那位大宋文官所言,此刻幡然醒悟、心中篤定。
看來那日吳用所言絕非虛言。
自己身處西夏夾縫、進退維谷的困局,旁人無解,唯獨這位聖眷滔天、
手腕通天的大宋新貴,或許真的能談出結果,能給自己、給仁多家族謀一條真正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