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目光一轉,徑直落在蔡京身:
「此事事關國計、內庫、邊軍,繁雜重大,旁人朕不放心。
這件事,便交由蔡卿全權督辦,務必給朕辦得妥妥噹噹、滴水不漏!」
話音落下,蔡京嘴角狠狠抽搐數下,心底瞬間湧上無盡的憋屈與無奈。
背負萬世罵名、里外不是人的苦差事,次次都要落到自己頭上。
他心中萬般無語:這挨罵的髒活,憑什麼次次都是我來辦?
想雖然是這麼想的,但是蔡京畢竟也是學富五車之人,官家雖然說是讓出了兩成利給百姓,但是蔡京知道,這想法一旦提出來肯定會被御史台罵死的,
他都能想來,那群人會怎麼說:
「河湟諸疆,是萬千將士浴血搏殺所得,乃大宋社稷之土,非陛下一己之私業。
天下固為趙氏社稷,然天子當以公心御天下,豈可拿封疆鹽場,為大內蓄財!」
說白了就是可以開鹽礦,但是必須是朝廷開,收入朝廷拿,由朝廷進行分配。
那有人就會問了,朝廷不就是官家的朝廷嗎?
是,也不是。
國庫錢糧、朝廷開支,皆有祖制律條、朝堂制度死死框定,每一筆支出、每一次調撥皆有據可查、有規可依。
可大內私庫截然不同,乃是帝王私產,花銷調度全憑君主心意,無需朝堂核准、不受制度約束。
大宋百年以來,國庫與內庫的糾葛,從來都是朝堂最大的隱秘癥結。
自真宗朝起,朝廷常年向內庫借銀補虧,借了一般也不還,
到了仁宗年間,有一段時間國庫窘迫至極,官家龍袍洗得褪色依舊反覆穿用,皇室用度拮据不堪。
若非神宗銳意變法、重整財稅、充盈國庫,大宋官家的日子還真不好過。
想到這蔡京覺得這新法才是真正的好的法度,上充盈大內,下利滿朝廷,這樣國家才能有更多的錢糧來幫助百姓么。
大家能分的不也就多了,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事!
比起元佑舊黨那套空喊仁義、虛耗社稷的腐儒之論,不知高明幾何。
他心底對此嗤之以鼻,元佑黨人終日標榜為公為民、心繫社稷,說到底不過是為一己朋黨、世家豪強謀利罷了。
舊黨把持朝政之時,一味寬縱士族大戶,廢棄新政、懶於理財,硬生生把朝廷拖得府庫枯竭、財用匱乏,連百官俸祿都時常拖欠難發。
可那些江南、中原的世家大族,良田萬頃、資財無數,倉中銅錢常年堆積到鏽死,窖藏鮮肉囤積至腐臭,卻一厘不肯輸糧納財、接濟朝廷、體恤貧民。
便是這般禍國弊政,一眾舊黨文臣依舊滿口家國大義,端得一身清正忠臣的模樣。
蔡京冷眼旁觀,這群人私心藏底、虛偽至極,內里齷齪他早已看透,連拆穿的興致都無。
想歸想,抱怨歸抱怨,皇帝交代的差事還是要辦好的。
推行太學擴建、南北分榜,僅僅是科舉選材規制的調整,尚且引得滿朝舊黨圍攻、士林非議,朝野風波久久不息。
而今茶卡鹽場改制,動的是大宋百年鹽法根基,是天下商賈、世家豪強的核心利源,與先前諸事全然不同。
此事一旦由他主動挑明推行,南北士林必然同聲反對,台諫御史更是會群起而攻之,瞬間將他推上風口浪尖。
天子以大內五百萬貫入股茶卡鹽湖,穩穩坐收五成鹽利,這份章程若是光明正大擺上朝堂,文武百官的彈章足以堆滿整座御座。
其實說到底,官家此舉看似自掏私財、興辦邊事、疏通鹽路,看似君王自損內帑、公心為國,
實則是借收復河湟的大功,將整片茶卡鹽場劃為皇家私產,獨占無盡鹽利。
只是帝王需顧全顏面、愛惜清名,不能落下「與民爭利、私吞疆土」的詬病。
蔡京想了又想,才想到一番粉飾說辭,對外只宣稱是內庫暫借本金,資助西軍開荒通路。
明面上是堂堂正正的「暫借官本」,無可指摘;
骨子裡,卻是名正言順分走半壁鹽利,歲歲年年、源源不絕,將邊陲地利化作皇室永續的私財。
這樁督辦差事落到自己頭上,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燙手山芋。
事情辦成、鹽路暢通、鹽利豐盈,所有功勞盡數歸於大內皇室、歸於坐鎮西軍的高俅,自己一無封賞、二無虛名,純粹為人作嫁。
可若是鹽路阻滯、轉運不暢、市價波動、商事虧空,或是民間滋生怨言、
朝堂再起非議,所有的罪責、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唾罵,又要由他一人全權扛下。
贏則他人坐享其成,敗則自己獨擔全責。
一念及此,蔡京心中又是忌憚又是嘆服,暗自腹誹不止。
高子直啊高子直。
老夫真恨不得將你的心思掰開細看,一介武夫,究竟從何處學來這滿肚子的彎彎繞繞,
既討盡聖心、手握兵權財權,又抽身事外、不染罵名,把朝堂君臣盡數算計其中。
鬱悶鬱結在心頭盤旋片刻,蔡京倏然轉念,胸中濁氣一掃而空,反倒釋懷通透了。
他猛然想起官家方才那句重託——此事繁雜重大,旁人朕不放心。
這話看似是硬塞苦差,實則是莫大的信重。
偌大朝堂,文武百官濟濟一堂,趙佶唯獨將這樁牽涉內庫、邊軍、國利的核心要務交到自己手中,足見自己在官家心中的分量,早已遠超尋常朝臣。
高俅縱然軍功赫赫、聖眷一時鼎盛,終究是武臣出身,根基淺薄、朝堂底蘊不足。
而自己穩居相位、深耕朝野數十年,掌戶部、控財權、結朋黨、通士林,根基盤根錯節。
只要聖心依舊偏袒自己,穩穩攥住這份帝王信任,隱忍蟄伏、徐徐圖之,日後壓過、擊敗高俅,取而代之執掌權柄,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一念至此,蔡京眼底掠過一絲精於算計的微光,心思愈發活絡。
官家定下規矩,鹽利之中有整整兩成,需下放給天下民間商鋪分潤。
而自己久掌戶部,總管天下財稅商事,數十年間結交籠絡的皆是四海富商巨賈、行閥大戶,牢牢把控著天下商事的脈絡渠道。
這兩成民間鹽利,看似普惠萬民、消解非議,實則是送到他手邊的絕佳機會。
只要他振臂一呼,牽頭整合名下商路勢力,暗中操盤布局,輕輕鬆鬆便能從兩成民間份額中,截留一成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想通這一層關節,蔡京徹底心神通透、再無半分鬱結。
朝堂之上那些台諫彈劾、士林非議、口舌謾罵,終究是空泛虛名、無根浮言,
說到底連自己兩根頭髮絲都傷不得,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喧囂。
比起帝王獨一無二的器重信任,比起源源不斷、白花花的真金白銀,那些朝堂虛譽、
世人清議,根本不值一提。
有聖心撐腰、有實利落袋,些許罵名,何足懼哉!
老夫挨得罵還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