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聯袂赴宋上書的西夏使臣,依舊是李造福。
他手持大夏國書,千里繞道奔赴汴京,胸中積滿滔天怒意。
早前大殿之上,高俅當著大宋天子與滿朝文武百官親口立誓,西軍絕不主動越境啟釁、妄自生事。
此話言猶在耳,轉眼西軍便大舉西進,連奪西夏疆土。
李造福心中憤懣難平,暗自詰問:難道大宋朝堂,已然成了高俅一人之朝堂?
金鑾殿上、天子駕前親口許下的諾言,竟能出爾反爾,形同虛設?
人無信不立,國無信必衰。
他此番入京,便是要當眾質問宋廷,質問這宋朝上下,難道當真任由武夫專權、肆意敗壞邦交信義?
縱使身死異國、埋骨汴京,他也無所畏懼。
一路風霜雨雪、舟車勞頓,李造福風塵僕僕抵達汴京鴻臚寺,欲遞出國書、面見宋臣陳情。
可鴻臚寺官吏得知其來意,一味推諉避而不見,百般搪塞,始終不肯接見西夏使團。
數日閉門無果,李造福忍無可忍,決意強闖鴻臚寺,求見寺卿理論。
誰知甫一進門,便被守門衙役蠻橫攔下,不由分說,直接將一行人硬生生轟出府門。
堂堂大夏使臣,遠赴鄰邦陳情,竟遭如此折辱。
李造福心中又憤又恨,又隱隱生出幾分落魄可憐。
他正欲按捺怒火,厲聲斥責衙役無禮、輕辱邦使,耳畔卻傳來兩名衙役的譏諷。
「分明是你們西夏人先行越境生事,屠戮我大宋邊民、焚燒我軍糧草!
如今高太尉統領西軍將士奮起還擊,一戰攻克卓囉城,揚我大宋國威,你們吃了敗仗、疼了皮肉,反倒跑來汴京喊冤求和?」
「天底下哪有這般便宜的道理!
打得過便年年犯邊、劫掠肆虐,打不過便遣使求和、苟延殘喘,養精蓄銳之後,轉頭又來噬咬我大宋疆土,真是不知廉恥!」
兩人的話如驚雷炸響在耳畔。
李造福渾身一震,滿腔怒火僵在胸口,整個人怔在原地。
西夏先行滋事?西軍奮起還擊?甚至……甚至攻克了卓囉?
衙役隨口道出的寥寥數語,信息量太過龐大,瞬間擊碎了他心中所有的底氣與籌謀,讓他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身後隨行的西夏護衛見主使被人當眾推搡羞辱,怒火上涌,便要上前爭執理論。
「站住!」
李造福猛然回神,攔住了護衛。
畢竟經常跟宋朝打交道,對於宋人的行事還是頗有研究的。
區區衙役,品級低微,絕不可能知曉河西深處的戰事細節,更不敢當眾非議西夏、駁斥使臣。
要麼就是有人故意說給他聽,要麼就是,就是宋廷貼榜了。
片刻沉寂,李造福咬牙沉聲道:「走,去宣德門!」
宋廷但凡有大事布告,宣德門外必會張貼黃榜。
一行人匆匆趕至宣德門,牆面上卻不見西夏戰事的榜文。
想來要麼朝廷暫未再出新榜,要麼舊榜已滿三日,吏人撤下原件,送入開封府庫房存檔。
李造福心頭焦灼,到此刻,河西戰局究竟如何,他依舊一頭霧水。
他原地徘徊片刻,轉頭吩咐護衛:「走,去樊樓。」
樊樓是汴京消息匯聚之地,酒客閒談之間,定能打探到實情。
一行人急忙奔往樊樓,不用尋閣子、召歌姬,只在大堂尋一處座,耳邊便飄來鄰桌食客談論西疆戰事。
「如今西軍何其勇猛,一路勢如破竹,現下已經拿下卓囉,若是長驅向西,
奪取西涼、甘、肅二州,我大宋便可效仿漢唐,重設都護,絲綢之路重回漢家之手!」
「說得好!當浮一大白,共飲此杯!」
李造福側耳聽著,心底陣陣發寒。
他強壓驚駭,拎著一壺酒緩步走到這幾人身旁。 「幾位仁兄方才所談,可是西夏邊事?」
對面酒客抬眼:「此事滿城皆知,黃榜都貼了好幾日,你怎會不知?」
「在下常年在外經商,一路舟車輾轉,哪裡有功夫駐足看榜。」 李造福一身中原襴衫,本就是漢家面貌,旁人看不出他是西夏使臣。
他揚聲喚小二:再添兩壺好酒,蜜餞果子,今日這一席,由我做東。
有人出錢供酒聽故事,眾人自然樂意,你一言我一語,細說河西戰事。
其間不乏誇張傳言,說高俅身高八尺,勇武堪比張飛。
李造福一聽便知是市井杜撰,可幾樁核心消息,卻與黃榜所載一致:仁多保忠率先越境劫掠邊民,宋軍出師,攻克卓囉。
真相入耳,李造福心神大亂,草草結清酒錢,即刻帶著隨從離開樊樓。
他必須儘快把這份軍情傳回興慶府。
此刻他終於明白宋人為何敢大舉西進。
宋人本就蓄謀拓土,仁多保忠舉事,恰好送來了最名正言順的出兵口實。仁多誤國,誤國啊!
此後數日,李造福日日奔走鴻臚寺。
他備下銀兩四處打點,低聲求謁鴻臚寺卿,一面苦苦等候遼國使團入京。
銀子花出去了不少 ,寺卿卻始終不肯見他。
久而久之,守門的衙役都習以為常。每次見到他,先伸手討好處,偶爾還支使他去買朝食,閒聊時隨口漏出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可他身為使臣,從零碎閒談里篩取情報本就是分內本事。
一來二去,便打探清楚:高俅已受任陝西五路宣撫使,節制西軍,是這次宋軍伐夏的主帥。
其實早在大殿之上與高俅對峙那次,他就看明白了,此人是極端的主戰派。
尤其今年宋廷還改元崇寧,由此可見廟堂上下都在緊鑼密鼓籌備征伐西夏。
只是仁多保忠明明看出宋軍在邊境上日益挑釁,還專程入朝提醒自家天子警惕宋軍,怎麼就成了仁多先生事引起兵貨了。
裡面種種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短短几日,李造福臉色肉眼可見的憔悴 。
這一日,遼國使臣儀仗終於抵達鴻臚寺大門。
鴻臚寺少卿親自出迎,禮數完備,鼓樂儀仗相隨。
李造福立在道旁,心中酸楚難抑。
《韓非子・亡征》有言:國小而不處卑,力少而不畏強,無禮而侮大鄰,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
大夏在梁太后掌權期間,連年對宋征戰爭,國力損耗大半。
李乾順親政之後,苦心結好遼、宋,在兩強之間輾轉,才換來一線喘息。
若能就此休養生息數十載,假以時日,便可不懼宋軍。
小國力弱,遭此折辱本在意料之中。
可他萬萬不曾料到,宋人驟然興兵,河西疆土,轉瞬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