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遠赴汴京調停宋夏戰事的遼國使團,規模盛大,規格遠超尋常邦交出使。
大遼以簽書樞密院蕭良為正使,南院翰林學士虞仲文為副使,更有高端禮等一眾朝臣隨團隨行,儀仗煊赫,聲勢浩大。
外人初見,皆以為大遼極為重視此次宋夏紛爭,必會傾力斡旋、強勢施壓大宋。
可唯有使團內部眾人知曉,這支看似體面隆重的隊伍,自上京啟程之日起,
便分歧重重、離心離德,一路爭執不休,從關外吵到關內,自始至終沒能敲定一個統一的處置方略。
大遼國體,南北分治,壁壘分明。
北面樞密專治契丹、諸部蕃務,掌天下兵馬兵權;南面樞密統轄漢地州縣,主民政訟事、邦交盟約。
正使蕭良,出身契丹蕭氏望族,身居樞密院高位,常年經手邊境軍務,是北院核心重臣。
他立場鮮明,堅決援夏,主張強硬外交,即刻向大宋施壓,勒令西軍止戈撤軍,
歸還侵占西夏國土,守住宋遼夏三國對峙的舊格局,絕不允許大宋蠶食河西,壯大養馬之地。
副使虞仲文,乃是南院漢臣,飽讀詩書、深諳利弊,想法與蕭良截然相反。
他極力反對貿然偏袒西夏、更不贊同以武力威懾大宋。
在他眼中,西夏向來反覆無常。
早年梁太后掌權時期,屢次輕慢遼國、背信棄義、侵擾遼境,積怨已久。
如今李乾順遣使泣血求援,看似俯首稱臣,實則是走投無路的權宜之計,未必真心歸服大遼。
區區西夏,根本不值得大遼賭上國運,還要違背兩國幾十年以來的南北之誓,損失每年巨額的歲幣。
虞仲文心中想的是,最好便是作壁上觀,靜待宋夏廝殺互耗、兩敗俱傷,
待到雙方國力疲敝、無力再戰之時,大遼再出面居中調停,既能拿捏宋夏兩國,又能坐收漁利,穩固北朝霸主地位。
二人的分歧,本質是大遼南北樞密的國策之爭。
北院樞密使老成持重,固守百年制衡之道,始終以庇護西夏、牽制北宋為核心,嚴防大宋西疆坐大,是朝堂堅定的親夏制衡派。
而南院樞密一眾漢臣,全數極力反對啟釁,更看重宋遼百年和平盟約。
但最主要的是,遼主耶律延禧如今無心朝政。
尤其近年以來,沉迷遊獵嬉遊,疏於治國,國事多交付於後族。
此番西夏告急文書遞入上京之時,耶律延禧剛準備前往旺國崖避暑遊獵,被西夏使者打擾了幾天也沒拿出個主意。
主要是一心著急的想要去狩獵,在他看來這事可大可小,西夏和宋朝老打來打去的,最後也不是都好好的嗎?
君王無主心骨,最後下詔令南北樞密自行商議、折中處置,便急匆匆的出了上京,去了旺國崖。
這一句「自行商議,折中處置」,便讓朝堂爭議徹底陷入僵局。
從上京吵到路途千里,從初夏吵到秋初,南北兩派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終究沒能吵出一個統一的定論、可行的方略。
一路行來,蕭良與虞仲文數次當庭爭執、言辭激烈,幾度撕破臉面。
二人心氣相悖、政見不合,索性連食宿都刻意分隔、不同棧歇宿。
夾在中間的高端禮,成了唯一的傳信人、和事佬。
日日往返兩撥人馬之間,兩頭勸解、兩頭傳話,疲於奔命,一路行程,便被這無休止的內耗折騰得身心俱疲,只覺腿腳都要跑細幾分。
偌大遼使團,看似氣勢洶洶奔赴汴京調停戰事,實則人心分裂、國策懸空,自始至終,都沒能擰成一股繩。
最後還是虞仲文退了一步,先通過外交表明遼朝密切關切西邊戰事,警告若西夏覆滅,南北邊境將生事端。
眾人方才把口徑大略商定,儀仗剛停在鴻臚寺門前,一聲淒切的 「天使!」 驟然響起。
李造福直挺挺跪在道旁,放聲痛哭,那悲戚模樣,仿佛西夏已然國破。
「宋軍蠻橫,強奪卓囉,大軍壓境!
倘若大夏傾覆,宋廷盡占西北,北國南疆,便要直接暴露在宋軍鐵蹄之下!」
蕭良本就主張援夏,見李造福聲淚俱下、慘狀逼人,面色當即沉下,厲聲詰問:
「西夏乃是我大遼藩屬,宋廷無故興兵攻伐我屬國,莫非是覺得南北兩朝邊境安穩得太久了?」
鴻臚寺少卿吳竑本是新黨中人,正是極力支持開邊拓土的年輕官員。
聽聞蕭良這番居高臨下的質問,臉上笑意瞬間斂盡。
他先吩咐左右,將李造福驅離道旁,放言若是繼續當眾妄言惑眾,便直接收押入獄。
而後他抬眼,神色凜然回話:「西夏卓囉監軍司都統軍仁多保忠,
領兵越界,在京玉關屠戮我護糧兵士與民夫,焚燒大批糧草輜重,拆毀京玉關浮橋。
且這些年西夏屢次縱兵入塞,劫掠邊戶,殺害西軍將士。
我朝邊軍忍無可忍,方才起兵自衛還擊,何錯之有?
難道要坐等夏兵一路打到汴京,蕭主使才滿意了?」
蕭良一時語塞,半晌無言。
一來他事前並不知曉京玉關這一段前因,二來他萬萬想不到,大宋一名小小鴻臚寺少卿,竟敢這般當面頂撞遼國正使。
連周遭儀仗親兵、值守吏卒都屏息斂聲,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鴻臚寺卿宋昭聽聞門外生事,急匆匆從衙內趕出。
一眼便看清場面緊繃,連忙上前打圓場,當眾假意斥責吳竑不懂禮數、衝撞上賓,轉身又滿臉熱忱恭敬,殷勤接引遼使一行人入寺安置。
蕭良被吳竑當眾硬頂一通,心中鬱氣稍散,臉色才略微緩和。
他冷哼一聲,衣袖狠狠一甩,帶著一身傲氣大步踏入鴻臚寺大門。
反觀虞仲文,對著宋昭一眾宋臣含笑拱手寒暄,禮數盡到,方才隨行入內。
使團進門後,宋昭才一把拉住吳竑,壓低聲音小聲告誡:
「鴻臚寺本職,只管接待館舍、禮儀供給、例行賞賜。
宋夏邊戰、邦交博弈乃是軍國大政,自有尚書省、中書、樞密院與官家定奪,輪不到你一個少卿當庭逞口舌之快!
做好分內之事,便是無過。」
吳竑依舊滿心不忿,低聲回懟:「寺卿您不知道那蕭良,盛氣凌人、居高臨下,仿佛我大宋當真懼他遼國一般。
遼人若真有底氣、真能做主,大可一紙國書勒令我朝退兵。
既然登門斡旋、求人辦事,本就已然落了下風,憑何驕橫跋扈?」
「行了行了,就你會說!」宋昭無奈打斷,不願再與他爭辯,連忙整肅神色,再度堆起滿面笑意,快步上前陪同遼國使臣,打理接待事宜。
只是吳竑這話說的倒是沒毛病。
古往今來,但凡主動上門調停、求人斡旋者,先天便弱了一分底氣。
遼國若真有碾壓大宋的實力、有護夏的決心,根本無需遣使入京扯皮,早以強硬姿態勒令大宋罷兵。
可蕭良、李造福一眾人,皆是身居高位、久處上層,早已養成俯視眾生的習性。
他們只會抬頭望天,卻忘了腳下踩地。
宋廷都已經貼了黃榜,他們稍微多向下聽聽,就知道這消息了。
鴻臚寺依制安頓好遼使一行人館舍、膳食,待諸事落定,蕭良依舊記掛方才門外爭端,心中疑慮未消。
他當即吩咐高端禮,前去將李造福請入館中,打算細細詢問河西戰事全貌,弄清前因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