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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今晚吃魚吧

2026-10-06 23:29:22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蘇老學士,走了。

  蘇過是在大哥、二哥料理完家事之後,才收到父親蘇軾的親筆遺信。

  信中囑咐他,不必悲慟,不許哭喪,更不許趕回奔喪。

  吾生不惡,死必不墜。慎無哭泣以怛化。

  我這一生不曾行惡,死後不會墮入惡途,莫要痛哭驚擾我的魂靈。

  身後之事,不必追問。

  只是信末還反覆叮囑蘇過,如今國家正值戰事,河湟剛剛收復,此地一方面要供給西軍戰馬糧草,另一方面更要安定蕃漢民心,謹防再起內亂。

  可請高俅上奏官家,奪情理事,不必辭官回鄉丁憂。

  安心留守河湟輔佐高俅, 臨末一句反覆提醒,字字沉重:凡事有度!

  不可興無妄之兵,不可不察百姓疾苦。

  蘇過讀完書信,悲痛難抑,幾度哭到暈厥。

  宗澤見此情形,連忙寫啟子快馬送呈高俅,報知噩耗。

  高俅當即傳令劉法統領大軍繼續向前開拔,自己帶上親衛,策馬直奔西寧府。

  一路向西狂奔,西北寒風如利刃割面,吹得雙眼酸澀,數度潸然落淚。

  他本以為自己是穿越而來,如同置身一場模擬世間的棋局,見慣離合,不會為任何人牽動心緒。

  可一想起昔日與蘇軾登山煮茶、縱論古今的光景,想起那位老人通透曠達的見識,心底依舊翻湧震動。

  這份情愫,並非穿越者對千古文豪單純的仰慕,更像是曾經在人生困頓中無助的孩子對指點過自己的長輩的感情。

  時光倒回數月之前,朝廷頒下對夏自衛還擊的敕文。

  遠在常州的蘇軾一直牽掛西北戰事,數次寫信詢問蘇過。

  

  當聽聞西軍士氣大振,又見蘇過托人帶回的河湟開邊輿圖,心中感慨萬千。

  他早已感知到大限將近。

  在常州的一段時日,有賴安道全悉心調治,身體稍有起色,只是多年沉疴早已深入骨髓,湯藥只能稍稍延命,終究逃不過大限。

  回望一生,蘇軾自覺已然無憾。

  少年成名,文章驚動歐陽修,名動汴京;正要一展抱負,母喪、父喪接連而至,前後六年丁憂,蹉跎歲月。

  神宗朝變法,他不願偏附新舊兩黨,自請外放;

  烏台詩案,身陷囹圄,險些丟了性命。

  可待到出獄,貶居黃州,做團練副使,他才尋到屬於自己的人生歸宿。

  晚年接連遠貶,流離蠻荒,卻於絕境之中尋得本心。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他的功業,恰恰就是在貶黃州,死裡逃生,始號東坡後的一蓑煙雨任平生;

  是起謫惠州,花甲南來,痛失朝雲後的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是再貶儋州,蠻荒開教,絕境留文後的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

  至此他與天地相容,蘇軾是肉身凡體的蘇軾,東坡是千年後依舊令人無數人神往的東坡。

  自知大限將近,蘇軾喚來長子蘇邁。

  開口第一句,便叫蘇邁心頭猛地一緊:「今晚吃魚吧。」

  蘇邁望著父親蒼老憔悴的面容,鼻尖驟然發酸,眼眶一下就紅了。

  烏台詩案之後,父親素來愛吃各色吃食,唯獨對魚避之不及。

  這事根源,還要怪當年自己一時粗心,害得父親在大牢里經受一場瀕死的驚嚇。

  元豐二年,烏台詩案爆發,蘇軾從湖州被押至汴京御史台獄(烏台)待審,生死未卜。

  獄規嚴苛,父子不能當面交談,於是蘇軾與長子蘇邁私下定下暗號:

  平日送飯,只送菜、肉;一旦外面傳來消息,朝廷判了死刑,就送魚,讓蘇軾提前有心理準備。

  蘇邁嚴守約定,連續一個多月,每日只送菜肉,不敢送魚。

  日子久了,蘇邁身上錢糧耗盡,要出城到陳留去借錢籌措開銷。

  臨行,他托一位親戚代為送飯,倉促間忘記告知 「送魚即是死訊」 這個密約。

  這位親戚只聽說蘇軾在牢里受苦,想著日日菜肉太過清苦,好心備了一份熏魚送進獄中。


  蘇軾打開食盒,一眼看見魚,瞬間魂驚,認定死期已定。

  他怕來不及和弟弟蘇轍告別,提筆寫下《獄中寄子由二首》,託付善待他的獄卒梁成,讓他轉交給蘇轍,這就是蘇軾的絕命詩。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

  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

  與君世世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叔父蘇轍收到這封信後,立馬進宮面色神宗皇帝,願以自身官職為保,自家大哥絕沒有叛逆之心,求陛下放了蘇軾。

  神宗皇帝當時也很驚訝啊,他就沒有打算殺蘇軾啊?

  但是看到這首詩,見文字悽惻,兄弟情深,內心本就沒有殺蘇軾的想法,看完更有意從輕發落。

  在加上朝中多人求情,連退隱的王安石也上書:安有聖世而殺才士乎?

  當年臘月結案,父親免死,貶黃州團練副使。

  只是自那以後,父親只要看見魚肉,便會憶起獄中驚魂一夜,再也不肯碰魚。

  蘇軾瞧出兒子心中翻湧的情緒,反倒輕輕笑了:「哎,那時候我尚年輕,一身才學還無處施展,自然是不想就這麼死去。

  寫下那兩首詩,一來是那句『聖主如天萬物春』,稱頌天子,心底也盼官家讀後,能留我一條性命。

  二來,我也確實動過求死之念,晝夜酷刑為父也是有些遭不住嘍。

  若是我一死,你們這些在外奔走營救的人,夜裡或許方能睡得安穩些。」

  「父親!」 蘇邁聽罷,淚水頓時奔涌而下。

  蘇軾伸出手,輕輕撫住他的肩頭。 「其實當年被押解北上,途經太湖、長江之時,我便動過縱身躍入江水的念頭。

  滾滾江浪,既能化雲作雨滋養世間生靈,也曾吞沒屈原。

  哪一滴水是仁善,哪一滴又是殘酷?

  人世間的苦與樂,放在天命眼中,本無高下之分。

  倘若我效仿屈原投江,子由與你們,或許便不會受到牽連。

  可我心底還藏著一絲念想:萬一呢?

  萬一往後尚有甘甜的日子。

  對苦難的恐懼,遠比苦難本身更傷人。

  那時候,往日追捧我的人紛紛避走,唯恐被案子牽連。

  可悠悠人心之中,仍有光亮。

  你,你叔父,還有那范鎮,自身尚且難保,依舊上書為我辯白;

  張方平,也遣兒子趕赴京城求情。

  就連與我政見不合的半山先生也親自上書求情。

  你們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讓我嘗到了人間的甜。

  你看,那個『萬一』,終究是來了。」

  他語聲稍頓,眼底漫上愧色:「只是苦了你叔父。

  這一生,總被我的禍事牽累。

  都說長兄如父,我非但沒能撐起這個家,反倒一直拖累子由。」

  「好了,舊事不提。今晚就吃魚,就吃魚。」

  只是說到這裡,蘇軾的眼眶,也慢慢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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