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邁退下,親自去往市井,挑揀鮮活的魚。
又吩咐二弟蘇迨,去請來維琳長老與冰華居士錢世雄。
這些人,便是父親口中,那一點人間之甜。
蘇軾握著筆,緩緩落筆給遠在河湟的蘇過寫信,筆尖悠悠,心中暗嘆上天待自己實在不薄。
誰能料到,當年那個眉眼伶俐的小書童,如今已是朝廷舉足輕重的新貴。
他提筆,也給高俅寫了一封書信,反覆讀了幾遍,臨到封緘,終究擱下,沒有派人寄出。
這一生,他見慣了朝堂上起落浮沉。
驟然身居高位之人,最容易生出自負之心,這本就是人之常情,此事古難全。
回想年少,自己何嘗不是恃才傲物?
一句 「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當年和王荊公那段往事,如今想來,自己終究不如王安石啊。
思緒一轉,又想起章惇。
章惇貶去雷州之後,他曾寫信給章惇之子,說雷州之地他曾親歷,尚可安居,勸慰莫要悲戚。
他和章惇年少相交,半生浮沉,宦海相搏。
世事翻覆,他如今遠貶蠻荒,人間起落,自己都嘗遍。
不必恨,不必怨。
不知那封信,章惇是否收到。
最後是弟弟寫了一封信,如今塵緣將盡,不必為我哀慟。
人間聚散本是常態,你我兄弟,今生緣分已足。
子由啊,來生我一定當個好大哥。
一樁樁,一件件,故人舊事在心頭翻湧。
縱使閱盡風波,人終究躲不過黃土一抔。
想得最多的,還是高俅。
如今此人身居高位,深得天子信任,論為官處事,遠勝當年的自己。
京中但凡有書信傳來,幾乎人人都會提起高俅。
蘇過在河湟寄來的信里,也數次說起,高俅有王佐之才,懂兵戈,亦知安撫百姓。
少年登高位,臨事尚能審慎,雛鳳清聲,實屬難得。
可心底那層隱憂,始終放不下。
他想叮囑高俅,萬萬不可為求軍功,窮兵黷武。
他看得明白,高俅懂如何迎合當今聖上,需要一樁樁戰功來穩固權位。
可登高之人,更要低頭向下看,看見底層百姓的辛苦。
只是單單這般直言告誡,反倒像一個喋喋不休、好為人師的老儒,太過說教。
但高俅,也算他人生里又一個 「萬一」。
至少往後世事變幻,只要高俅尚在朝中,蘇家子弟,總能多一分安穩。
夕飧,是一鍋燉得乳白鮮香的鮮魚。
維琳長老、錢世雄,靜靜陪著蘇軾用飯。
幾日不見,這位名動天下的學士早已形銷骨立,面色蠟黃枯槁,臉上血色盡數褪去,只剩一身撐了半生的風骨還未塌散。
人這一生,半生風雨浮沉,半生顛沛流離,到頭來大限將至、燈火將熄,最是叫人萬般唏噓、心口酸澀。
誰也未曾想到,這輩子最怕吃魚的東坡居士,人生最後一頓飯,竟是魚羹相伴。
蘇軾吃得很安穩,也很香,唇邊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笑意,還慢慢抬手叮囑蘇邁,
魚湯不可大火猛滾,需小火慢燉,文火久煨,方能熬出食材本味,醇厚綿長。
吃完飯後,蘇軾有些乏了,在眾人的攙扶下躺在床榻上,只是提起的依舊是蘇過。
「過兒隨我最久,性子至孝太重情義,知曉我離世,必然痛徹心扉、難以自持。」
他喘著粗氣,叮囑:「如今西疆大戰方酣,西軍將士浴血前線,河湟新定、民心未穩,萬不可將我的死訊告知於他。
待我下葬落土,諸事塵埃落定,再徐徐傳信告知便可,莫亂他心神,誤了邊事。」
言罷,他渾濁的目光緩緩飄向案頭。
一紙紙信札疊放整齊,半生交遊、一世故人,盡在尺素之間。
王安石、章惇、范鎮、張方平、蘇轍、門下諸學士……一生恩怨浮沉,此刻淡如煙雲。
可翻遍滿心舊事、滿案書札,他最放不下、最牽腸掛肚的,
從來不是自身榮辱、親友離別,而是那封遲遲未寄、壓在案頭,寫給高俅的諫言書信,是千里之外未歇的西疆戰火。
生命彌留之際,他依舊放不下大宋西北萬里河山,放不下浴血戍邊的西軍將士,放不下戰後黎民蒼生的生計。
「若蘇過得歸,便將此信轉交高俅,若是歸期不及,便作罷吧。」
蘇軾忽然氣息急促,胸腔起伏劇烈,一口氣息喘不上來,喉間陣陣輕響。
平生數十年歲月,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飛速翻湧、次第閃過。
少年讀書、金榜題名、制科對策、烏台獄火、黃州風雨、惠州煙霞、儋州蠻荒……一生起落,一世悲歡,轉瞬而過。
最終定格的,不是半生貶謫的苦難,不是文壇千古的盛名,而是年少御試的高光時刻。
他心底微微含笑,暗自感念,大宋開國以來,制科三等極難考取,百年之間,唯有吳育與他二人。
那一榜群英薈萃,唯獨他獨占三等殊榮。
若無新舊黨爭傾軋,朝堂風波牽絆,他未必不能位列宰輔、參議大政,為大宋江山再盡一份心力。
可轉念之間,念頭又落回千里西疆。
他恍惚間似能看見,河西烽煙漫天,西軍甲冑映月,將士枕戈待旦、浴血衝鋒;亦能看見戰亂之地,百姓流離、百廢待興。
一生心憂黎元、情系家國,即便彌留之際,所思所念,依舊是西軍勝負、邊疆安穩、百姓疾苦。
榻下,蘇邁、蘇迨兄弟俯身跪地,看著父親痛苦喘息、身形漸僵,早已泣不成聲,淚眼滂沱。
維琳長老深知蘇軾一生融通佛理、通透生死,更知曉他直至此刻依舊心繫西疆戰局,家國天下,連忙上前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湊在耳邊高聲喚道:
「端明宜勿忘西方!」
既是喚他往生淨土,亦是盼他放下世間牽掛。
蘇軾氣息微弱,吐字艱難,卻答得清明:「西方不無,但個裡著力不得。」
西方淨土,本自存在,不必執念強求。
正如世間萬事,西疆戰火、家國榮辱、個人得失,越是刻意執著、強行強求,越是失真出錯。
一旁的錢世雄早已哭得渾身顫抖,哽咽著勸道:「固先生平時履踐,至此更須著力!」
蘇軾耗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輕吐出四字,道盡一生通透,也道盡對世事、戰事、權爭的最終釋然:
「著力即差。」
不執軍功,不逐盛名,不擾民生,順勢而為,方是正道。
這短短四字,是他對高俅最後的無聲叮囑,是對西北戰事最後的期許,亦是他留給大宋最後的家國箴言。
世間功名、邊疆戰火、離合悲歡,一旦刻意強求、用力過猛,便會生出差錯、釀成禍亂。
蘇邁強忍悲痛,俯身欲問最後家事、後事囑託。
可燭火輕輕一顫,光影微暗。
人間再無東坡,余念長寄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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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
未終旬日,獨以諸子侍側,曰:「吾生無惡,死必不墜。慎無哭泣以怛化。」
問以後事,不答,湛然而逝,時七月丁亥也。
公始病,以書屬轍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
《清波雜誌》
記錄維琳、錢世雄在榻前對話:
維琳曰:端明宜勿忘西方!
東坡云:西方不無,但個裡著力不得。
錢濟明云:固先生平日履踐,至此更須著力。
東坡曰:著力即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