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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著力即差

2026-10-06 23:29:26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蘇邁退下,親自去往市井,挑揀鮮活的魚。

  又吩咐二弟蘇迨,去請來維琳長老與冰華居士錢世雄。

  這些人,便是父親口中,那一點人間之甜。

  蘇軾握著筆,緩緩落筆給遠在河湟的蘇過寫信,筆尖悠悠,心中暗嘆上天待自己實在不薄。

  誰能料到,當年那個眉眼伶俐的小書童,如今已是朝廷舉足輕重的新貴。

  他提筆,也給高俅寫了一封書信,反覆讀了幾遍,臨到封緘,終究擱下,沒有派人寄出。

  這一生,他見慣了朝堂上起落浮沉。

  驟然身居高位之人,最容易生出自負之心,這本就是人之常情,此事古難全。

  回想年少,自己何嘗不是恃才傲物?

  一句 「秋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吟」,當年和王荊公那段往事,如今想來,自己終究不如王安石啊。

  思緒一轉,又想起章惇。

  

  章惇貶去雷州之後,他曾寫信給章惇之子,說雷州之地他曾親歷,尚可安居,勸慰莫要悲戚。

  他和章惇年少相交,半生浮沉,宦海相搏。

  世事翻覆,他如今遠貶蠻荒,人間起落,自己都嘗遍。

  不必恨,不必怨。

  不知那封信,章惇是否收到。

  最後是弟弟寫了一封信,如今塵緣將盡,不必為我哀慟。

  人間聚散本是常態,你我兄弟,今生緣分已足。

  子由啊,來生我一定當個好大哥。

  一樁樁,一件件,故人舊事在心頭翻湧。

  縱使閱盡風波,人終究躲不過黃土一抔。

  想得最多的,還是高俅。

  如今此人身居高位,深得天子信任,論為官處事,遠勝當年的自己。

  京中但凡有書信傳來,幾乎人人都會提起高俅。

  蘇過在河湟寄來的信里,也數次說起,高俅有王佐之才,懂兵戈,亦知安撫百姓。

  少年登高位,臨事尚能審慎,雛鳳清聲,實屬難得。

  可心底那層隱憂,始終放不下。

  他想叮囑高俅,萬萬不可為求軍功,窮兵黷武。

  他看得明白,高俅懂如何迎合當今聖上,需要一樁樁戰功來穩固權位。

  可登高之人,更要低頭向下看,看見底層百姓的辛苦。

  只是單單這般直言告誡,反倒像一個喋喋不休、好為人師的老儒,太過說教。

  但高俅,也算他人生里又一個 「萬一」。

  至少往後世事變幻,只要高俅尚在朝中,蘇家子弟,總能多一分安穩。

  夕飧,是一鍋燉得乳白鮮香的鮮魚。

  維琳長老、錢世雄,靜靜陪著蘇軾用飯。

  幾日不見,這位名動天下的學士早已形銷骨立,面色蠟黃枯槁,臉上血色盡數褪去,只剩一身撐了半生的風骨還未塌散。

  人這一生,半生風雨浮沉,半生顛沛流離,到頭來大限將至、燈火將熄,最是叫人萬般唏噓、心口酸澀。

  誰也未曾想到,這輩子最怕吃魚的東坡居士,人生最後一頓飯,竟是魚羹相伴。

  蘇軾吃得很安穩,也很香,唇邊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笑意,還慢慢抬手叮囑蘇邁,

  魚湯不可大火猛滾,需小火慢燉,文火久煨,方能熬出食材本味,醇厚綿長。

  吃完飯後,蘇軾有些乏了,在眾人的攙扶下躺在床榻上,只是提起的依舊是蘇過。

  「過兒隨我最久,性子至孝太重情義,知曉我離世,必然痛徹心扉、難以自持。」

  他喘著粗氣,叮囑:「如今西疆大戰方酣,西軍將士浴血前線,河湟新定、民心未穩,萬不可將我的死訊告知於他。

  待我下葬落土,諸事塵埃落定,再徐徐傳信告知便可,莫亂他心神,誤了邊事。」

  言罷,他渾濁的目光緩緩飄向案頭。

  一紙紙信札疊放整齊,半生交遊、一世故人,盡在尺素之間。

  王安石、章惇、范鎮、張方平、蘇轍、門下諸學士……一生恩怨浮沉,此刻淡如煙雲。


  可翻遍滿心舊事、滿案書札,他最放不下、最牽腸掛肚的,

  從來不是自身榮辱、親友離別,而是那封遲遲未寄、壓在案頭,寫給高俅的諫言書信,是千里之外未歇的西疆戰火。

  生命彌留之際,他依舊放不下大宋西北萬里河山,放不下浴血戍邊的西軍將士,放不下戰後黎民蒼生的生計。

  「若蘇過得歸,便將此信轉交高俅,若是歸期不及,便作罷吧。」

  蘇軾忽然氣息急促,胸腔起伏劇烈,一口氣息喘不上來,喉間陣陣輕響。

  平生數十年歲月,如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飛速翻湧、次第閃過。

  少年讀書、金榜題名、制科對策、烏台獄火、黃州風雨、惠州煙霞、儋州蠻荒……一生起落,一世悲歡,轉瞬而過。

  最終定格的,不是半生貶謫的苦難,不是文壇千古的盛名,而是年少御試的高光時刻。

  他心底微微含笑,暗自感念,大宋開國以來,制科三等極難考取,百年之間,唯有吳育與他二人。

  那一榜群英薈萃,唯獨他獨占三等殊榮。

  若無新舊黨爭傾軋,朝堂風波牽絆,他未必不能位列宰輔、參議大政,為大宋江山再盡一份心力。

  可轉念之間,念頭又落回千里西疆。

  他恍惚間似能看見,河西烽煙漫天,西軍甲冑映月,將士枕戈待旦、浴血衝鋒;亦能看見戰亂之地,百姓流離、百廢待興。

  一生心憂黎元、情系家國,即便彌留之際,所思所念,依舊是西軍勝負、邊疆安穩、百姓疾苦。

  榻下,蘇邁、蘇迨兄弟俯身跪地,看著父親痛苦喘息、身形漸僵,早已泣不成聲,淚眼滂沱。

  維琳長老深知蘇軾一生融通佛理、通透生死,更知曉他直至此刻依舊心繫西疆戰局,家國天下,連忙上前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湊在耳邊高聲喚道:

  「端明宜勿忘西方!」

  既是喚他往生淨土,亦是盼他放下世間牽掛。

  蘇軾氣息微弱,吐字艱難,卻答得清明:「西方不無,但個裡著力不得。」

  西方淨土,本自存在,不必執念強求。

  正如世間萬事,西疆戰火、家國榮辱、個人得失,越是刻意執著、強行強求,越是失真出錯。

  一旁的錢世雄早已哭得渾身顫抖,哽咽著勸道:「固先生平時履踐,至此更須著力!」

  蘇軾耗盡最後一絲氣力,輕輕吐出四字,道盡一生通透,也道盡對世事、戰事、權爭的最終釋然:

  「著力即差。」

  不執軍功,不逐盛名,不擾民生,順勢而為,方是正道。

  這短短四字,是他對高俅最後的無聲叮囑,是對西北戰事最後的期許,亦是他留給大宋最後的家國箴言。

  世間功名、邊疆戰火、離合悲歡,一旦刻意強求、用力過猛,便會生出差錯、釀成禍亂。

  蘇邁強忍悲痛,俯身欲問最後家事、後事囑託。

  可燭火輕輕一顫,光影微暗。

  人間再無東坡,余念長寄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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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

  未終旬日,獨以諸子侍側,曰:「吾生無惡,死必不墜。慎無哭泣以怛化。」

  問以後事,不答,湛然而逝,時七月丁亥也。

  公始病,以書屬轍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為我銘。」

  《清波雜誌》

  記錄維琳、錢世雄在榻前對話:

  維琳曰:端明宜勿忘西方!

  東坡云:西方不無,但個裡著力不得。

  錢濟明云:固先生平日履踐,至此更須著力。

  東坡曰:著力即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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