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過應聲之後,屋內一時靜了下來。
高俅將那碗已經微涼的米粥遞到他手中。
蘇過接過,埋頭大口飲盡。
高俅見此,轉頭吩咐宗澤,再備些吃食,切忌油膩厚重。
立在一旁的宗澤心中震動不已。
伐夏戰事如火如荼,軍情十萬火急,太尉身負西線全盤戰局,本該坐守大營調度兵馬,竟親自策馬趕來西寧,專程勸慰蘇過。
他,他難道不怕朝中彈劾嗎......
只是方才一席談話,隨口引述蘇學士詩文,如數家珍。
宗澤這才驚覺,高俅蘇門弟子的含金量,是真的讀懂了蘇學士的詞章。
西軍素來崇尚鐵血,軍中慣例,戰事當頭,只論軍務,少有長官體恤下屬喪親之悲。
可高俅權衡大局,不強留蘇過,體諒人子孝心,還安排事務交接。
宗澤至此方才明白,高俅何以在西軍、河湟之地深得人心。
這般體恤下屬、知人善任,公私分明的人物,世間少有。
高俅緩緩起身,緩步退出屋舍,留蘇過獨自留在房中,慢慢承受喪父的劇痛。
到了屋外,他沉聲吩咐:「公孫勝,李助,你二人搭建大道壇,啟黃籙大齋,為先生薦亡超度。」
二人躬身領命,即刻下去籌辦。
公孫勝負責排布壇場規制,他親自踏勘府衙後院那片開闊空地,劃定三層壇基的方位。
底層外壇,安設九幽燈座,懸掛黃幡、引魂幡;中層列諸天聖真位;最上層內壇,供奉三清與太乙救苦天尊。
四周搭建六幕神帳,供各路神明臨駐。
手下兵士依他吩咐,清掃地面,鋪設淨席,搬運香燭、繒彩、法器,不許有一絲污穢。
李助坐於偏室案前,研墨鋪展青藤紙,凝神撰寫青詞齋章。
一筆一畫,敘東坡平生襟懷,陳明高俅設齋本意,祈求救苦天尊開赦幽冥,拔度蘇公亡魂。
寫完仔細封入詞函,又清點齋醮所需符篆、簡圭、淨水、花果供品,核對科儀次序。
西寧府後院人來人往,卻無人敢高聲喧譁。
宗澤調派親衛,將後院團團值守,尋常官吏士卒,非傳喚不得靠近壇場,保這片清淨之地不受打擾。
待到暮色垂落,殘陽沉入西邊群山,壇場燈火次第點亮。
三層法壇燈燭連綿,青煙初起。
第一晚行宿啟科,屬於齋前預奏。
公孫勝換上玄色繡紋法衣,手持簡圭,緩步登內壇。
李助立在壇側充任都講,擊磬相和。
鐘磬之聲清越,緩緩漫過整個後院。
公孫勝踏罡步斗,叩齒存神,行發爐之禮,口誦章咒,啟告三清天曹、冥府神祇:
今有齋主高俅,於西陲西寧府,啟黃籙大齋,三日行道,薦拔故蘇先生亡魂,願諸神降臨監齋。
誦畢,將初版章表投入香爐,青煙裊裊升騰而上。
宿啟禮畢,法壇暫歇。
高俅靜立暗影之中,遠遠望著燈火連綿的三層壇台。
高原夜風掠過,帶來濃郁的香灰氣息。
他低聲自語:「先生,且靜待。」
一日早朝、午朝行道已然完畢,壇上哼誦《度人經》的餘音仿佛還縈繞在繒幡之間。
待到夜色深濃,便是黃籙齋最重要的破獄科。
公孫勝重新整肅玄色法衣,手握著木策杖,緩步登臨中層壇台。
李助立於壇側,手持玉磬,一聲清響,周遭瞬間寂然。
壇下,九盞九幽燈依次排開,九團微弱火光,對應九重幽獄。
蘇過一身素衫,跪在壇下側位;高俅靜立一旁,神色肅穆;宗澤領著親衛,守在壇場外圍,一眾西軍文武遠遠肅立,無人敢出聲。
公孫勝叩齒存神,朗聲誦起破獄咒: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
靈寶無量度,光焰照無間。
天地有冥司,善惡自循環。
今啟九幽戶,拔度苦魂還。
誦罷,他取出第一道破地獄真符,抬手投入香爐。
符紙遇火瞬間蜷曲,化作一縷黑煙。
同時策杖重重頓向壇面,一聲沉響,似叩開一重地獄之門。 「一重地獄已開!」
李助輕擊玉磬,餘音迴蕩。
一道接著一道焚符、頓杖,一連八道,每一次杖落,壇下九幽燈便輕輕晃一晃。
八重幽關次第洞開。
待到第九道符投入火中,策杖重重砸落地面,巨響震得壇邊繒幡震顫。
「九重九幽,盡皆開啟!召蘇公亡魂,赴壇受度!」
公孫勝袖中取出引魂符,持符步罡,繞壇徐行,口中念召魂之章,邀東坡亡魂脫離冥府拘系,前來壇場,領受齋功,懺悔平生塵緣是非。
壇場青煙滾滾,隨風四散。
高原夜風掠過,吹動壇上燈燭,忽明忽暗,仿佛真有一縷遊魂踏風而來。
召魂既至,繼而行沐浴科。
壇側備下淨水香湯,公孫勝以柳枝蘸水,遍灑壇前,滌盪亡魂累世塵垢、一生宦海風波,洗去黨爭榮辱的牽絆。
蘇過跪在地上,雙肩微微顫抖,望著壇上飄動的青煙,淚水無聲落在衣襟。
高俅默然佇立,目光落在那方寫著 「東坡先生」 的木牌之上。
心道,「先生啊, 先生,無論如何,這盛世終將會如你所願.....」
公孫勝收了策杖,轉身和李助低聲核對:「破獄禮成。明日夜間,便是水火鍊度。」
李助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壇下眾人:「今夜只召魂沐浴,暫不鍊度。先讓亡魂安坐壇前,靜待來日水火滌形,消弭一切罪業糾纏。」
高俅緩步上前,對著壇上木牌,深深一揖。
「先生,幽關已啟。
且在此暫歇,明日,便可脫卻塵累。」
夜色再臨,已是黃籙大齋第二夜。
公孫勝依舊身披玄紋法衣,緩步登壇。
壇中央新設鍊度台,一器盛淨水,一燈燃真火,正是水火鍊度之位。
李助持磬立於壇側,靜待行道。
蘇過素衣長跪鍊度台旁,高俅立於壇下,宗澤引親衛環守壇場,內外靜得只餘下高原長風捲動黃幡的簌簌之聲。
公孫勝默運靈寶真意,開口誦鍊度之章:
「陰炁成形,陽炁為靈。
塵垢纏縛,故墮幽冥。
今借坎水,滌盪千般罪穢;
復憑離火,煅盡萬種俗塵。
水火交煉,返本還真!」
誦畢,他以柳枝蘸取淨水,遍灑鍊度台,象徵北坎真水,洗去亡魂一世宦海浮沉、黨爭是非、一生流離的種種塵垢。
隨即抬手,引壇上燈火,存思南離真火,焚化預先備好的解結符。
符紙燃起,青煙裊裊,將東坡一生所有恩怨糾葛、朝堂謗議、文字禍端,一一消解。
蘇過伏在地上,肩頭不住顫動,想起父親一生坎坷,輾轉貶謫,顛沛半生,心中悲慟難抑。
公孫勝踏罡步斗,繞行鍊度台,繼續存神行道。
水火二炁,一冷一暖,在壇上交相氤氳。
按靈寶科儀,亡魂經水火鍊度,褪去凡質罪體,化為清陽之氣,不再受冥府拘押,脫離輪迴苦厄。
「塵緣盡洗,罪業冰消!」 公孫勝高聲一語,抬手將薦度章文送入香爐。
火光一卷,章文化作飛灰,隨高原夜風四散飄去。
鍊度科儀到此禮成。
公孫勝收了步法,走下壇台,向高俅躬身回話:「太尉,水火鍊度已畢。
蘇公亡魂,業已滌除罪垢,只待第三日早朝拜章,晚間行升度送靈之禮,便可逍遙超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