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之勇,可領一隊士卒沖陣;一軍主帥,貴在調兵。
揮旗下令衝鋒是人就會。
何處分兵、何處合勢,何處留兵護糧,何處設伏拒敵,何時可戰、何時當止,這才是真正考驗一軍主帥本事的地方。
兵一動,糧草、民夫、諸將皆要隨之而動。
一招失當,千里糧道斷絕,縱有雄兵,亦會不戰自潰。
而大軍行兵,便在隊正。
但凡能把百人隊管得令行禁止、進退不亂,這人便已經有了做大將的底子。
古時戰場沒有傳訊器械,號令全靠吶喊金鼓,稍遠一點,聲音便聽不清。
想要穩住千人、萬人的大軍不崩,根基就是靠著一些訓練有素的隊正。
一個百人隊,絕不只是上陣衝殺。
安營掘壕、巡放哨探、分發糧草、清點死傷、照料傷卒、整肅行陣,樣樣都要管。
行軍途中還要提防士卒掉隊、逃亡,管束輔兵民夫。
隊正不單要能上陣搏殺,還要掌名冊、核口糧、守軍紀。
衝鋒只是其中一樁事。
百人,聽著數目不大。
平地列陣尚可,一旦入了山地溝壑,一道山樑、一處谷地,便能把隊伍硬生生截成兩段。
大多數兵士沒有見過血戰,對面一旦衝鋒,心神極易動搖潰散。
百人之中,只要十幾人心生怯意向後退,恐慌便會像瘟疫一般蔓延,直接帶崩整支隊伍。 穩住陣型,遠比殺敵更難。
鼓聲傳不遠,塵土遮視線,士卒臨敵易驚。
山谷之中,首尾不能相望,十數人怯退,便能牽動全隊。
大軍好比一座廣廈,百人隊就是壘牆的磚瓦,一塊磚碎裂,整面牆便有崩塌之危。
當然這話可不是他高太尉說的,但是道理他懂。
是种師道從韋州向西翻越羅山,進入葫蘆河川與王厚會師後,給高俅的軍報里寫的。
翻山越嶺、長途合兵,遠比陣前斗將要難得多,這便是匹夫之勇,與運籌帷幄之間的差距。
种師道此番自韋州拔營,翻越險峻羅山,橫穿連綿溝壑,奔赴葫蘆河川與王厚主力會師,便是將這套基層治軍之道用到了極致。
羅山一帶溝壑縱橫、林密谷深,是西夏橫山防線的外圍要害,就近駐防的西夏監軍司早已探得宋軍動向。
監軍司便調遣境內輕騎游兵,依託地利布下襲擾之計。
西夏軍深知,正面硬碰大宋規整大軍毫無勝算,故而不擺陣、不接戰,專挑宋軍軟肋下手。
他們分出數十股精銳游騎,隱匿在山林岔路、峽谷隘口之間,不尋宋軍戰兵廝殺,唯獨盯著後方糧道、輜重車隊與隨行民夫隊伍。
西夏人的打法簡單且陰狠,趁山林霧濃、暮色昏暗,突襲外圍糧隊,焚燒糧草、劫掠輜重、驅散民夫,得手之後即刻遁入深山,絕不戀戰。
他們不求殲敵,只求拖延行軍速度、斷絕大軍補給、打亂宋軍陣型,讓种師道部疲於奔命。
換作尋常宋將,長途翻山行軍,本就人困馬乏,再遭這般無休止的游擊襲擾,極易軍心浮動、陣型散亂。
一旦後軍大亂,前軍必然驚疑,整條行軍鏈路都會崩盤。
可此番遇上的是种師道。
种師道深知山地行軍最怕首尾不顧、一亂全亂,故而全程放棄臃腫的大軍團陣型,將全軍拆分為無數獨立的百人小隊,權責下放各隊隊正。
每一支百人隊都是獨立的作戰、守備、後勤單元,各司其職、互不干擾,又彼此呼應。
行軍途中,先鋒百人小隊分批清剿沿路山林,排查伏兵隱患;
兩側山地常設巡哨小隊,居高瞭望,盯住山林動靜,不給西夏遊騎隱匿突襲的機會;
輜重糧草絕不集中堆積,而是拆分多隊,夾在中軍各小隊之間,每一路糧車都有專屬百人隊貼身護衛。
更關鍵的是軍紀管控。
行軍之時,嚴控隊列,杜絕士卒掉隊、私自離隊;
駐營之後,無需主將下令,各隊自發掘壕立柵、布設鹿角、輪值巡夜,把每一處營盤都紮成臨時堡壘。
這般布置之下,西夏遊騎的襲擾效果甚微。
偶爾有漏網的夏騎偷襲外圍小隊,也無法牽動全軍局勢。
小隊遇襲,無需等待中軍將令,隊正自行結陣固守、就地阻敵,周邊鄰隊即刻馳援,穩住局部戰局。
一處遇襲,一處禦敵,其餘隊伍依舊穩步前行,陣型不亂、軍心不慌,絲毫不會出現連鎖潰逃的亂象。
西夏監軍司看著眼前一幕,滿心錯愕。
以往屢試不爽的糧道襲擾、疲敵之計,在种師道的治軍手段面前,完全無從破局。
他們只能零星燒毀少許糧草,卻始終撼動不了宋軍分毫陣型,拖延不了半分行軍進度。
最終,种師道部歷經數日翻山越嶺,全程穩紮穩打陣型嚴密,沒有大規模傷亡如期順利穿出羅山,挺進葫蘆河川,與王厚大軍順利會師。
也正是這一路行軍見聞,讓种師道感觸極深。
故此,他將此番行軍感悟、百人隊治軍的核心要義,寫進軍報,送往後方高俅處。
那高俅能說什麼?
這可是年富力強版的老種經略,日後撐起西軍的頂樑柱。
這種專業軍務見解,他照單採納、往下推行便是。
等自己抵達平夏城,便安排种師道一干將領,在戰事間歇給基層軍官講習治軍之法。
這些理論經驗代代傳下去,才能保證宋軍傳承不斷。
與此同時,西夏天都山大營。
晉王察哥望著遠處,又見一路宋軍旌旗連綿,進駐平夏城寨。
軍容整肅,聲勢浩大。
遠遠望去,宋軍營寨沿著平夏城的城垣向外鋪展,連綿數里。
兩路大軍會師葫蘆河川,山谷之間號角齊鳴。
嗚嗚的長號一聲疊著一聲,順著河谷來回滾盪。戰
馬踏動土地,甲葉相撞叮噹作響,士卒們望見友軍旗幟,歡聲四起,一呼百應。
王厚與种師道策馬相見,兩軍將士一同歡呼,聲震層巒。
察哥立於天都山高處,遠遠聽見河谷里傳來這一片喧鬧,臉色不由得沉了下來。
他心裡清楚,再任由對方這般步步推進,自家士卒士氣只會一日低過一日。
就算憑城固守,將士心中也難存必勝的底氣。
他當即整點兵馬,打算趁這支新來的宋軍立足未穩,打一場,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令西夏猛將嵬名阿木披甲出陣,策馬衝到兩軍陣前,揚聲嘶吼:
「大宋軍中,可敢有人與我一戰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