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西夏一品堂,就是宋朝皇城司。
直屬於李乾順手裡的密諜力量,掌潛伏間諜、刺殺、離間、刺探遼宋廷朝堂秘聞、監視國內蕃部與邊將,也可執行特種突襲。
他堅信,趙家天子再親信舊臣,也逃不過祖宗心魔。
大宋與士大夫共天下,防武人、疑將帥、分權掣肘,是刻在骨子裡的祖制鐵律。
高俅掌西線百萬兵權、軍政一把抓,功高震主、權壓西軍,這般不受管束的武人,放在任何一朝,都是朝堂大忌。
只要一品堂攪動風雲,散播流言、勾連宋臣,放大高俅的權柄聲勢,無需大夏動刀,大宋文官集團自會蜂擁而起,彈劾攻訐、裁權掣肘。
到那時,高俅縱有天縱將才,也會被朝堂鎖死手腳,西線攻勢不攻自破,大夏危局自解。
這是他依託百年史局,得出的必勝之算。
宋人如今文脈大興,朝野人人讀史知興替,個個通古今利弊。
他們看得清楚,武人權重則藩鎮割據、天下大亂;文臣壓武則邊備廢弛、國運積弱。
歷代王朝的興衰得失、前車覆轍,也寫在史冊之中,人人也知對錯。
可李乾順太懂帝王權術,世道人心了。
知史不代表避禍,明理不代表脫身。
天下最大的從不是史書道理,而是世家大族的共同利益。
這個高俅想要打破大宋百年文武格局,重鑄邊軍權柄、收攏西線兵權、撼動文臣獨尊的根基,等於斷了大宋士大夫集團的財路啊。
史書再真、道理再對,一旦觸及千萬人賴以立身的既得利益,所有的以史為鑑都會瞬間作廢。
不管大宋君臣嘴上如何開明、心中如何知史,只要高俅繼續獨掌重兵、顛覆舊制,那群盤踞朝堂百年的世家文臣,定會像瘋狗一般撲上來撕咬。
將重兵、擁軍心、只知將帥不知君,恰恰是趙家天子最忌憚、文臣最恐懼、最不能容忍的死穴。
宋人懂歷史,但宋人逃不出利益牢籠。
他們終究,還是要吃老祖宗的虧。
內侍傳旨未久,一道黑衣身影悄無聲息踏入大殿,衣袂貼身,氣息斂盡,正是西夏一品堂承旨。
他伏地叩拜:「臣,覲見陛下。」
殿內燭火幽暗,李乾順端坐龍椅,面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仁多保忠之事,你們探查多日,如今真偽可定?」
一品堂承旨垂首回稟:「回陛下,諜報已實。
仁多保忠確實已經投宋,其如今已是宋人卓囉經略,尚且受宋軍禮遇,協助宋人進兵甘肅監軍司。」
殿內突然寂靜無聲,只有李乾順長長的呼氣聲。
此前朝堂之上,他暴怒、遲疑、糾結,任由樞密、御史輪番勸諫,看似被流言裹挾、真假難辨,實則他心中早有判斷。
他不是不知仁多保忠已反,只是不願在軍心浮動的關頭,親口坐實重臣叛逃的事實。
更不能說出是一品堂調查出來的事,畢竟各家大臣里都有他安插的眼線。
一旦當庭定論,朝野人心崩碎,才是真正的大夏之禍。
所以他刻意隱忍、假意糾結,借朝臣之口穩住局勢,給自己、給大夏留了最後一絲喘息的餘地。
此刻確認實情,李乾順反而越發冷靜,所有焦躁褪去,只剩冰冷的算計。
「朕知道了。」
他淡淡一語帶過叛臣之事,再不多提,話鋒驟然一轉,切入真正的殺招。
「汴京暗線,是時候動用了。」
一品堂承旨身軀微伏:「請陛下示下。」
李乾順目光穿透窗欞,望向南方自信滿滿:
「你們派人在汴京朝野、市井坊間,悄悄散出一句風言,西軍只識太尉,不識官家。
放大西軍上下只敬高俅、只畏高俅、只聽高俅調遣的聲勢。
讓汴京的士大夫、宿老舊勛、朝堂百官人人皆知;
如今西線百萬勁旅,兵權盡落一人之手,將士只知有高太尉,不知有趙家天子。」
一品堂承旨瞬間領會帝王深意,沉聲領命:「臣即刻傳令汴京暗線,層層散播,滲入士林、市井,攪動宋廷朝野猜忌。」
高俅此刻全然想不到,遠在興慶府的李乾順這麼壞,專門攻擊他最薄弱的地方。
他眼下滿心都是前線傳來的捷報,還沉浸在韓世忠破關斬將、一戰令西夏公主成了寡婦的狂喜里。
心底已經盤算著,如何將這員悍將調到自己麾下。
以他如今手裡的權柄,調動一個剛剛擢升的九品武官,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
可翻到折可適奏報末尾,讓他不由暗自搖頭。
折可適寫明,接下來大軍要攻取石門、蕭關,橫山缺將,韓世忠於西線戰事有大用。
高俅看著文書,不由得苦笑。
這哪裡是單純陳述軍情,分明就是擺明了不想讓他挖牆角麼。
邊關這幫宿將,個個心思透亮,鬼精得很。
當然,這主意本不是折可適自己想出來的。
折可適最初只是老老實實,原原本本把韓世忠的戰功整理好,準備上報請功。
這份奏報剛擬好,消息先傳到陶節夫耳中。
聽聞自己搜羅的驍勇里,竟冒出這般蓋世猛人,陶節夫當即興沖沖趕了過來。
一見到折可適,陶節夫便半開玩笑半挖苦地抱怨,說自己辛苦尋來的猛將,反倒白白便宜了折可適。
折可適聽得哈哈大笑。
天下哪個領兵的將帥,不盼著帳下能有韓世忠這樣的猛士?
待陶節夫讀完那份為韓世忠請功的奏本,神色一斂,對著折可適鄭重提醒:
「你若是這般寫,把韓世忠的功勞寫得這般耀眼,此人怕是留不住在威武軍了。」
折可適一愣:「這是為何?」
陶節夫抬眼望向東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你忘了太尉對猛將有多上心?
那場無刺大選,挑出來的個個都是難以匹敵的猛士,全都被太尉當成珍寶一般收攏在身邊。
如今禁軍精銳猛將大半都在太尉手中,咱們西線邊軍本就缺這類悍勇之人。
你儘管把戰功往上報,寫得越出彩越好,用不了多久,太尉的調令,便會送到軍營。」
不過還真讓陶節夫料中了,高俅的軍令如期送到,徵調韓世忠前往捧日軍任職。
但他也沒薄了折可適,隨調令一同撥來的,還有一批新銳猛將。
之前不少從武選里挑出來的健兒,多半都在他麾下,空有一身本事卻無上陣歷練的機會。
不給他們上陣殺敵的機會怎麼能培養出來可用的大將呢?
拿十名猛將,換一個韓世忠。
這筆買賣,折可適他們,該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