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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此情此景,亦是當年

2026-10-06 23:31:04 作者: 花椒鍋巴有點麻

  只是解決了這事,眼下宋軍全面入侵的困局還要破解啊。

  宋軍取銀州、韋州,破橫山南線與東線屏障;再克卓囉、西涼府,一舉奪下西夏河西根本。

  雖然此時大夏興靈王畿(興慶、靈州)還在手中,党項主力根基未毀,但東西兩翼同時崩裂;東線橫山門戶洞開,西部河西糧倉、絲路財源盡失。

  現在宋軍又會師天都山,想要重現平夏城之戰。

  主管軍事的樞密使罔仁忠說道,「宋軍欲合韋州、平夏之眾,會戰天都,現又有新式軍械,臣以為不可於山前平地與其硬拼。

  我軍分守天都諸谷,堅壁清野,以重兵藏於山後。

  另遣精騎守石門、蕭關,伺其大軍鏖戰之時,南下抄葫蘆河糧道。

  再遣游騎擾韋州後路,儘量遲滯韋州之師,務求令宋兩路兵馬不能同時會師。

  若能斷其糧,宋師數萬,不戰自潰。

  一面再遣使赴遼,求遼人出面調停,為我爭取喘息之機。」

  中書令嵬名安惠也出班道,「陛下不必驚恐,諸位莫忘舊事,當年宋人幾次大舉伐夏,兵鋒最多也就打到這橫山、天都一線。

  他們每每到此便心生貪功,一心想繼續北進,急於踏平興靈。

  可千里糧道懸於山谷之間,最易被我輕騎襲擾。

  更何況宋廷文官掌國,朝堂之上爭論不休。

  前方將帥在外苦戰,後方朝中卻議論不斷,或是催戰、或是主張罷兵,政令反覆。

  往往仗還沒有分出勝負,先被內部朝堂的紛爭、轉運糧草的巨大消耗拖垮。

  昔年南朝大舉興兵,直撲靈州城下,最後糧盡潰歸,便是前車之鑑。」

  李乾順知道他們說的都有道理,先是准了罔仁忠分守天都諸谷,堅壁清野的策略,隨後又下令薛元禮親自再去一趟遼國求親。

  安排完國政軍事後,朝會散去,大殿只剩孤燈一盞。

  李乾順獨自坐在御案前,一遍一遍翻讀各地監軍司遞上來的軍情文書,目光掃過過一行行敗報,心頭的焦躁翻來覆去壓不下去。

  那種縈繞不散的不安,他並不陌生。

  當年一夜剷除梁氏外戚,血洗朝堂之時,他也曾有過這般心悸。

  可那一夜的惶恐,和眼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總覺得,滿朝文武所有人,全都看錯了要害。

  眾人爭論仁多保忠是叛是詐,計較該殺其家眷還是安撫,盯著天都山、橫山一座座城池的得失,可沒人摸到這場大禍真正的根由。

  他苦苦思索,直到拆開李造福自千里之外的汴京送回來的密報。

  高俅。

  這個名字跳進眼帘的一刻,李乾順驟然懂了,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根源就在此人身上。

  不是說高俅天生無雙,算無遺策,也不是他個人勇武冠絕天下。

  

  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一個名將,而是大宋,竟然為這樣一個人,撕開了延續百年的舊規矩。

  大夏王室世代傳下的族史,藏著旁人無從知曉的秘事,中原王朝的興衰起落,拓跋李氏看了整整百年。

  當年黃巢大亂,先祖拓跋思恭領兵入關助唐平叛,唐天子賜李姓,封夏國公,授定難軍,坐擁夏、銀、綏、宥四州。

  自此拓跋李氏紮根夏州。

  岐王李茂貞興兵來犯,團團圍困夏州,李氏向朱溫求援,方才解圍。

  那一戰險到極點,卻也教會了先祖一條生存之道;中原誰做天子,便向誰稱臣納表,可屬於党項人的土地,一寸都不能讓。

  後唐時,明宗要強奪夏州,遣安從進、藥彥稠統五萬大軍逼李氏遷鎮,百餘日猛攻夏州。李彝超憑城死守,同時遣輕騎四處襲擾糧道。

  後唐大軍糧盡師疲,只能黯然退兵。

  經此一戰,五代諸朝都默認李氏世襲定難軍。

  中原戰火連天,山河糜爛,唯獨夏州故土得以保全,慢慢收攏蕃部,休養生息。

  大宋開國,党項內亂,李繼捧入朝,獻出五州之地。

  多虧李繼遷不肯俯首,率族人遁入大漠,舉兵抗宋,聯遼制衡中原,受遼冊封夏國王。


  李德明接掌大業,兩面稱臣,一邊拿大宋歲賜、互通貿易換取喘息,一邊向西拓土,拿下甘州、涼州,掌控絲路商路,遷都興州,積蓄國力。

  到自己曾祖景宗武烈皇帝李元昊之時,大夏才有了立國之本,創西夏文字,定禿髮令,

  疆域東抵黃河,西達玉門,南接蕭關,北控大漠,方圓萬餘里。

  這百年來,拓跋李氏的生存秘訣,便是審時度勢,左右周旋。

  中原王朝更迭,大夏便順勢稱臣,絕不輕易捲入中原紛爭,靠著這套法子,在夾縫裡生生熬出一份基業。

  一切禍根,全在梁太后。

  婦人掌國,窮兵黷武,連年征戰,把大夏積攢數十年的國力耗損大半。

  若非她連年啟釁,宋人怎敢大舉興兵?

  最了解你的,永遠是你的敵人。

  大夏王室的秘冊,清清楚楚寫著趙家江山的來路,也看透了趙家骨子裡對武人的忌憚。

  大宋立國之本,便是防武將權重,文官掌兵,武人只能聽命行事。

  長久以來,李乾順一直篤定,這套制度就是大宋天生的死穴。

  哪怕宋軍兵甲精良,能打贏一場場野戰,終究無法徹底滅亡大夏。

  文官掣肘武將,將帥處處受限,只要大夏堅城固守、襲擾糧道,拖到宋軍糧盡,中原大軍只能退走。

  這是百年來反覆驗證的定數。

  大夏雖效仿宋制,卻絕不照搬這一條。

  大夏樞密使,上馬能披甲征戰,下馬能打理國政,軍政一體。

  可李造福自汴京傳回的消息,打碎了他堅守多年的認知。

  如今的大宋朝堂,上下一心,就連宰輔重臣,都願奔赴疆場。

  他們給了高俅極大的權柄,此人身兼數職,是天子潛邸舊人,又是蘇氏門生,

  內掌皇城司,在外總領西線大軍,平定青唐居然以監軍之職榮獲首功,又是此次犯夏之戰的最高統帥。

  大宋往日裡無休無止的彈劾攻訐,到了高俅身上,仿佛全然失效。

  百年壓制武人的鐵律,正在鬆動。

  李乾順看著手中密報,眉頭緊皺。

  過去那套 「宋廷重文抑武,久戰必潰」 的舊判斷,還能管用嗎?

  百年來中原王朝的死穴,若是消失了,大夏賴以自保的根基,又還剩下什麼?

  作為一個帝王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硬碰硬,而是尋對手的傷口下刀。

  對內如此,對外亦然。

  李乾順將李造福的密信鋪展,在高俅的名字上畫了個紅圈,心底迅速盤算起利害。

  他不信趙佶當真能毫無保留,全然信任一個手握西線數十萬大軍的人。

  潛邸舊人又如何?

  大宋立國百年,祖訓便是提防武將。

  趙家江山,不從來都是與士大夫共天下嗎。

  一旦汴京的文臣集團認定,西軍冒出這麼一個權柄滔天、難以管束的武人,疑心的種子便會生根發芽。

  不用大夏在前線拼死廝殺,大宋朝堂內部,自會生出紛爭、猜忌與攻訐。

  臨敵代將,自古所難,樂毅所以辭燕,趙括以之敗趙。

  想到此處,李乾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此情此景,亦是當年啊。

  他側過頭,對著立在陰影里候命的內侍沉聲吩咐:「傳一品堂承旨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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