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泥濘,楊志遠遠望見高俅儀仗旌旗引路,馬蹄踏泥、甲光映日,浩蕩威儀鋪陳而來。
隨即早早立在路埂之側,收斂一身焦躁,躬身垂首,恭恭敬敬迎候。
他心中尚且盼著太尉駕臨,自己能藉機陳情,求脫輜重苦差,得往前線殺敵立功。
可高俅策馬直行,儀仗浩蕩而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楊志身形一僵,心頭驟然一沉,愁眉緊鎖,不知為何?
未等他回過神,儀仗隊中一騎驟然折返。
公孫勝策馬而出,勒馬立於楊志身前,朗聲宣令,落於道旁眾人耳中:
「太尉有令,武顯大夫楊志,督運輜重不力,軍心浮躁,苛待役夫,有失將帥仁德、治軍穩重。
即刻官降三級!
即日起,貶充民夫苦力,隨隊修路運糧,一體勞作贖罪!」
一語落地,如驚雷炸響。
楊志雙目驟張,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滿臉難以置信。
他苦心自持,日夜盼著上陣搏殺、建功立業,誰料殺敵無門,反倒先栽在了後方輜重道上,落得貶官去職、淪為苦力的下場。
他本就面有胎記,此刻臉上青斑愈發發青可怖。
七尺五六身軀,虎體猿臂,慣經戰陣的硬漢,此刻竟渾身脫力,雙腿發軟,腳下泥濘濕滑,踉蹌數步,跪倒在黃泥污水之中。
一身勇武、將門傲氣,被一道軍令砸得粉碎。
周遭修路的廂軍、民夫紛紛側目,無人敢言,卻心中暗喜,昔日高高在上的武官,如今與他們別無二致。
公孫勝見他魂魄俱散、呆若木雞,長嘆一聲,翻身下馬,伸手將泥濘中的楊志緩緩扶起。
「楊大夫,切莫心死灰心。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太尉此罰,非是棄你,乃是愛之深、責之切。」
他望著楊志失神的雙眼,輕聲轉述高俅所言:「太尉有言,你身為軍中將領,
稍有失意便遷怒騾馬,心生焦躁便苛責底層民夫,恃強凌弱、躁怒失度。
此性若不改,他日若讓你執掌一軍、身處絕境,兵敗受挫之時,豈非要遷怒麾下士卒、禍亂軍心?」
楊志還呆愣愣的看向公孫勝,那塊青斑看的人確實心中不適。
「執掌一軍!」 又提醒了一遍後,公孫勝便轉身上馬朝著高俅追去。
楊志嘴裡喃喃道,「執掌一軍,執掌一軍,對,以後我必能執掌一軍,重回祖上榮光。」
秦鎮川看著楊志神情恍惚的模樣,不由搖搖頭,對著左右吩咐:
「卸下楊志盔甲,編入民夫營,隨軍轉運輜重。」
心中暗嘆,執念太重,有時亦是頑疾。
高俅此刻已經不在意楊志兜兜轉轉,終究還是落到押運物資的差事上。
他此刻真切體會到一個道理:很多事情就算時間能重來一遍,以當時的心智和閱歷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避免不了同樣的結果。
環境能扭轉一個人的人生走向,可刻入骨血的秉性,難以更改。
他能引眾人走上另一條道路,但若是跟不上時代變化,不肯從心底自省精進,他再費心,也是無用。
宋軍西線處處得手之時,興慶府的李乾順,早已倍感重壓。
一座座城池接連陷落,一道道告急文書層層疊疊堆在御案之上,接連的敗報,打得李乾順頭暈目眩。
而最讓他怒火中燒的源頭,便是仁多保忠。
是仁多保忠率先生事,給了宋軍大舉入寇的口實。
更讓他寒心震怒的是,傳聞仁多保忠已然投宋。
聽聞此訊,李乾順僵坐龍椅,目光直直向前,半晌一動不動。
滔天怒火翻湧上來,他當即下旨,仁多保忠府中老小,滿門斬首。
樞密使罔仁忠立刻出班叩首勸諫:
「陛下!尚無仁多都統軍投敵的確切諜報,前方軍情真假難辨。
若是宋人刻意散播的離間之計,貿然誅殺仁多滿門,必會動搖軍心、驚擾百姓。」
御史中丞薛元禮也出列附和:「陛下,國難當頭,若無實證,屠戮仁多一族,萬萬不可。」
李乾順怒極反笑,手指案頭文書:「若非仁多保忠叛投大宋,宋軍怎能這般輕易拿下卓囉,繼而兵臨肅州?
甘肅監軍司派出的援軍,又怎會一敗塗地?
卓囉連同甘肅監軍,數萬兵馬,就算是殺豬宰牛,也要耗費不少時日。
短短數月,先是卓囉全境被宋軍占領,涼州府也被功陷,朕如今連馳援甘肅的兵馬都調遣不出。
就算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投宋,單憑卓囉失守之罪,朕便可誅他一族。
難道,還要朕封賞仁多氏不成?」
薛元禮正色直言:「非但不可誅殺,反倒要厚加封賞。」
若不是薛元禮是輔佐他親政的舊臣,李乾順此刻連他都想一併治罪。
「據各監軍司送來探報,宋人手中有新式軍械,可於數百步之外拋擲百斤巨石。
宋軍每一次開戰,必先以投石機輪番轟擊,重創我軍士卒,摧垮軍心。
還有能轟然爆裂的火器,百步之外投入陣中,我軍前期猝不及防,才接連潰敗。
如今國中人心浮動,軍心本就搖搖欲墜。
倘若僅憑流言,便以叛宋之名誅殺仁多家眷,雖能短暫震懾眾人,卻會催生無邊惶恐。
人人都會暗自思忖:連仁多保忠這般手握重兵的重臣都要降宋,那我等,又如何抵擋宋軍?」
這最後一問,如冷水澆頭,李乾順胸中怒火漸漸平息,沉默下來。
「依你所言?朕該如何?」
深吸一口氣,又喝了一大口茶,李乾順沙啞著聲音問道。
「當厚賞仁多一族。擢升仁多長子,令朝野皆知:仁多保忠為國死戰,但凡為國效命之人,國必不忘。」
「可倘若仁多保忠當真降了宋呢?」
「就算如此,亦能向天下彰顯我主仁德。
國步維艱之時,寬以待親,方能凝聚朝野,使上下同心。
臣子百姓見聖主厚德,危難之際,只會愈加誓死效忠,共扶社稷。
仁多保忠若投宋,便是他一己私念、背主棄國。
罪只在他一人,不及其宗族。
到那時,便是他親生之子,亦要提刀上陣,與他為敵。
世人自會分清,負國者是仁多保忠一人,並非夏主薄待臣下。」
李乾順緩緩頷首,最終採納薛元禮之計。
厚賜留在興慶府的仁多氏家眷,直接授其子仁多思逋為卓囉都統軍入朝為官。
高俅要是知道這操作,肯定會鼓掌拍手,這不妥妥的成功學大師嗎?
背叛我的我都給一百萬,忠誠的我隨手就是幾個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