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察哥立馬在塬上高坡,手搭涼棚向峽口望去,心中暗自詫異。
先前對陣,先是出來了勇悍無雙,連斬自己麾下三員大將的猛將劉法,後來得知那劉法本就是西軍數一數二的猛將。
怎料今日石門峽前,宋營之中猛將竟這般多。
那豹頭環眼的宋將挺丈八蛇矛,在千騎之中往來衝突,矛尖到處,騎兵紛紛落馬;
另有一將使鉤鐮槍,馬前戰馬接連顛仆,沖陣的騎兵隊伍一觸即亂;
還有那駐馬高地的持弓大將,彎弓飛矢,箭無虛發,凡舉旗、呼喝的頭目,接二連三墜馬,箭術之絕妙讓他也為之讚嘆。
三員猛將各逞手段,互為犄角,麾下騎兵緊隨衝殺,西夏數輪衝鋒都被擋回。
察哥眉頭緊鎖。 原以為劉法已是宋軍頂尖的勇將,誰想這宋營之內,竟還有這般人物接連冒出。
西軍名將如雲,再加上他們那可拋巨石的配重砲,讓察哥心裡擔心不已。
他當即寫好急報,遣快馬送往興慶府,一則稟報李乾順,讓朝廷多加提防;
二則懇請再調兵馬增援天都山前線。
宋軍這邊,王厚與种師道立在新築寨牆之上,望著峽口收兵歸來的騎兵,心中感慨。
在西疆這麼多年,到今日,二人才真正有了一軍主帥的底氣。
高俅總領邊軍,雖然年紀輕,卻並不急功好利,不催著他們倉促尋西夏主力決戰,反倒認可二人穩紮穩打的戰術。
最難得的是,多少年了,朝廷從來沒有這般放手。
西軍議定打法,朝廷便盡力調度糧草器械,全力供給。
至於監軍?
二人從軍多年,頭一回見到這般的監軍,開口便是一句:「凡事以宣撫使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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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撫使便是高俅,而高俅遇事,又極看重王厚、种師道二人的謀劃。
每每談及此事,二人越發敬佩章楶老將軍。
老將眼光長遠,臨別之前特意叮囑,務必要好好配合高俅,唯有此人,方能穩住西境,保全西軍。
是以宋軍步步為營。
大軍出石門峽之後,先占峽外塬地,清剿周邊蕃部,擇險要之地築寨屯守,護住糧道。
待清水河上游盡數納入掌控,再進取鳴沙。
一旦拿下鳴沙,宋軍鋒芒,便可直指靈州。
李乾順在收到察哥戰報後,對著輿圖細細端詳,當即調撥三萬兵馬增援。
這三萬之眾,取自靈州翔慶監軍司、韋州靜塞監軍司,再抽一部分興慶府御帳親軍。
卓囉南河和甘肅監軍司已經快被宋軍打穿,橫山諸司也被宋軍打的自顧不暇,皆不可輕動。
這已經是他手中最後的機動精兵。
手詔一併送往天都山,文末錄了張元舊詩:
夏竦何曾聳, 韓琦未是奇。
滿川龍虎舉, 猶自說兵機。
李乾順借這首舊詩勉勵察哥,要他效仿當年,憑橫山險地挫敗大宋西軍,重現好水川之戰大夏軍威。
要說這張元啊,他又又又有一個大家熟悉的身份,落榜生。
縱觀古今中外,每次這種落榜考生里總會出現幾個,大才......
話說北宋仁宗年間,兩名書生科考屢試不 第,憤而投奔西夏。
為引起李元昊注意,特地改名張元、吳昊,故意犯李元昊名諱。
他們在西夏興慶府的酒樓痛飲,在牆壁題寫:張元吳昊來飲此樓。
被巡邏士兵抓捕,送到李元昊面前。
李元昊質問,竟敢冒犯他的名諱。
張元直言回懟:姓尚未理會,乃理會名耶?
意思是你祖先本是拓跋氏,唐賜李姓、宋賜趙姓,連姓都換來換去,何必糾結名字避諱?
李元昊大為震撼,賞識二人膽識,當即釋放,引為心腹謀臣。
李元昊稱帝後,張元官至宰相,為西夏出謀劃策,重創北宋西北邊防,迫使北宋承認西夏割據事實。
戰事上接連慘敗之後,北宋君臣痛定思痛,於是決定改革科舉。
對的,沒錯打不過你,一定是我的問題。
至於我的問題是怎麼出的你別管。
還不是因為本來是我的人才去了你那裡,導致我輸了。
為了避免人才流失而引起類似事件,宋朝最終決定了,凡是通過省試、進入殿試的舉人, 一律不再淘汰,保底授予進士出身。
什麼叫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張元這才是給後面的宋朝學子們栽了一棵大樹。
當然了也有說法是張元是被卡顏局卡死的。
這大哥呢,數次闖入殿試,卻均遭皇帝末位淘汰,即便多次被淘汰,這人一開始也想的是要報效朝廷。
於是在沒有推薦信,沒有背景,沒有錢打點關係的情況下,他和同夥搞起了抽象。
托著石碑,寫了首『玉皇爺爺也姓張』的打油詩,去了邊軍,想以讀書人的身份在大宋邊軍里討個差事發光發熱。
結果被邊軍以為是『討飯吃的』給趕走了。
這下沒招了,寒窗苦讀十餘載,殿試不過當兵不要。
於是乎,兩人一不做二不休,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東邊不亮西邊亮,兩人跑到了西夏。
因為對北宋朝廷心生怨恨,成為了西夏核心謀主,元昊最重要的漢人智囊後,
一心想輔佐西夏擊破大宋、攻取關中,錦衣還鄉。
當時北宋西北前線主帥:夏竦為陝西四路經略安撫招討使,韓琦、范仲淹為副使。
朝野上下都把夏、韓二人看作抵禦西夏的棟樑,寄予極高期待。
李元昊採納張元之計,設下埋伏,誘使宋將任福率領宋軍主力進入好水川谷地。
西夏十萬伏兵齊出,宋軍慘敗,主將任福戰死,上萬將士陣亡,西軍震動,關中人心惶惶。
大勝之後,張元隨元昊大軍來到宋夏邊界的界上寺,直接在寺院牆壁題寫這首詩,
還特意落款一長串西夏高官頭銜: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張元隨大駕至此,專門用來羞辱北宋西線統帥。
夏竦何曾聳:世人吹捧的夏竦,哪裡算得上雄傑;
韓琦未足奇:韓琦也算不上什麼奇才;
滿川龍虎輦:河谷里到處是宋軍丟棄的甲仗、戰死將士;
猶自說兵機:宋朝里的這些人啊,還在那裡高談兵法韜略。
就是說,你看看宋廷里選出來的人不是都很牛逼嗎?怎麼還干不過我這個落榜生呢?
後來還帶著李元昊攻入了關中老家,張元勸李元昊,不可一味窮兵黷武。
若欲久占關中,當輕徭薄賦,安撫當地漢家大族,不可竭澤而漁,肆意搜刮。
說人話就是百姓的錢三七分成,大戶的錢如數退回。
李元昊不聽,一心劫掠財貨,西夏國庫本就因連年征戰空虛,加之范仲淹引宋軍扼守要道,大軍只能大肆擄掠之後撤回西夏。
這裡面還有個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宋朝派人拿下了張元家人,李元昊問張元你不慌嗎?
張元說不慌。
李元昊大驚,還以為此人鐵石心腸至此,家人被拿都不害怕。
結果張元來了句,漢人的流程我熟悉,你找兩個人假傳聖旨,不就給我家人救出來了。
李元昊還納悶這到底行不行,結果還真給接了回來。
這下李元昊徹底對宋朝祛魅了,這什麼玩意?
跟過家家的一樣,由此開始了西夏和北宋百年邊境對峙......